# 第三十四章:温以宁的到来
## 一
温以宁的飞机下午两点多到。我十一点半就到了戴高乐。
不是我着急,是地铁坐错了方向,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到终点站了。又折回来,折腾了一个多钟头。到了出口那儿,我翻包找记号笔,翻了半天只翻出一支眼线笔,凑合着在纸上写了"Bienvenue, mon amour"。克莱尔教我的,练了好几天舌头还是打结。管他呢,反正他得看懂。
出口那儿的门开一下关一下,每一波人都不是他。我踮脚尖踮得小腿都酸了。前面有个大爷举了张特别大的牌子接他闺女,举了四十分钟了还举着。我心想我这小破纸片儿还好没弄那么夸张。后来我把牌子倒过来看了一眼,字有点花,眼线笔果然不靠谱。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灰色风衣,藏青围巾,推个黑箱子,还是那个调调,步子不急不慢的,好像飞机晚点跟他没关系似的。他看见我,笑了。就那种笑,怎么说呢,你看了就知道等对了。
我把纸片往下一放,突然有点紧张了。我俩视频打了挺多,但视频跟真人是两码事。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毛衣,还行,没沾颜料。但有一块儿洗的时候缩水了,下摆有点歪。
他走到我面前了。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我想了想,"其实挺久了,我坐错地铁了。"
他笑了一下。
"Bienvenue, mon amour。"我说。
他愣了一拍。"你叫我什么?"
"就那个——克莱尔教的。我的爱。发音对不对?"
他没说话。但我看他眼圈红了。
"对。"他说,"很对。"
然后我就抱上去了。机场人来人往的,有人从旁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我也没管。他身上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加一点木头香。我闭着眼,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我松开他,顺手抢过他的箱子,"带你看我公寓去。"
他跟着我走,忽然说了一句:"你把巴黎当家了。"
"不是。"我头也没回,"你把有你的地方当家了。"
说完我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话怎么从嘴里秃噜出来的。
他也没接茬。但手伸过来牵我了。
## 二
公寓是真不大。阳台窄得只能站一个人,上面摆了四盆洋甘菊,黄了三盆,还剩一盆勉强撑着。卖花的说特别好养我才买的,我现在怀疑他骗我。
墙上贴了我画的好多张巴黎,有塞纳河,有蓬皮杜旁边那条街,还有一张是楼下面包店的猫。书桌上摆了我妈的照片,旁边搁着温以宁画的那幅《天台上的姜晚棠》。
他进来看了一圈,先没说话。
我跟着他后面瞎介绍:"这个是塞纳河边画的,那天下雨了,你看这颜色调的有点脏。这个是卢浮宫入口,排队的人太多了我没进去就坐外头画了。哦对那个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死了三棵——"
他停在那幅画前面了。
"你还留着?"他问。
"留着啊。"我站他旁边,"你画的嘛。而且以前都是我画别人,头一回有人画我。你画出来那个样子吧,我说不好,就好像——好像把我照了一遍,把有光的那个我照出来了。我以前不知道自己长那样。"
他转过来看我。
"你本来就是。"
"我现在知道。但以前不知道。"
他眼睛有点红。窗户外头的光照进来,地板上暖暖的一道。我俩就站着,谁也没说话。说实话那会儿气氛挺好的,但我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件事——冰箱里有盒牛奶上周就过期了,我居然还喝了两天。这事儿一直没说,今天必须得扔了。
你看,人就是这样,该感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鸡毛蒜皮。
"以宁。"我开口了。
"嗯?"
"画廊哪天开幕?"
"下周六。"
"紧张么?"
他笑了。"不紧张。你在呢。"
## 三
那几天我就跟他一块儿忙开幕的事。
画廊在玛黑区一条巷子里,离蓬皮杜也就走七八分钟。一栋灰石头的老楼,阳台是黑铁栏杆,大门刷了墨绿色的漆,上面一行金字"Ning Space Paris"。温以宁为了找这地方跑了快一年,合同签了三轮才谈下来,装修又盯了大半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他说请了个法国设计师,把里头翻新了,但旧楼梯扶手没动,壁炉也没拆。
我站在展厅中间,抬头看天窗。光从头顶灌下来,打在白墙上,反光很干净。空气里有新油漆的味道,还有老木头的那种甜,闻着挺踏实。
"怎么样?"他走到我身后。
"特别好。"我转身看他,"你真做到了。"
"我们。"他握住我手,"你没来我不会这么快。"
"你早晚会的。"
"可能吧。但你在,早了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挺平静的,不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就是觉得,这话比什么"我爱你"都实在。
我们俩各走各的路,走着走着发现方向一样。行了。
## 四
开幕前一周,我俩跑了一趟蒙马特。
那天下午没什么安排,他说想上去看看。我说走呗。结果地铁坐了三站,出来爬了半天的台阶,他走前头,步子大,我在后头跟着,爬到一半我弯腰撑着膝盖喘。
"慢点。"我说,"你腿长你了不起。"
他站在上面等我了,笑着看我。
爬到圣心堂前面那块平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有个老头在台阶底下吹萨克斯,吹的什么曲子我没听出来,反正调子拖得很长。整个巴黎铺在底下,被光染成了那种金色的,莫奈画过的那种金,不是黄的,是发暖的。
我俩找了台阶坐下。他靠着后面的石阶,我靠着他肩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鼻子有点痒,打了两个喷嚏。
"以宁。"我说。
"嗯。"
"你说要是早几年在一块儿,会不一样么?"
他顿了一下。想了挺久的。
"不会。"他说,"早了不行。那时候你还在想他,我还在想你。咱俩都还没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早了就是早了。"
风又吹过来。
"而且,"他补了一句,"那时候我也没现在这么会做饭。"
我噗地笑出来了。他说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远处有个小孩追鸽子,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趴地上哇哇哭。他妈过去拉他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
"以宁。"
"嗯。"
"我爱你。"
他肩膀明显绷了一下。我继续说:"没别的意思。就——你这个人,真的,就很好。不是因为你等我,是因为你是那个一直会在的人。"
他没马上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他肩膀在抖。他低头了,我看不见他脸,但我猜他在哭。他没抬头,就着那个姿势说:"晚棠,我也爱你。很久了。"
我那会儿鼻子也是堵的,眼睛也湿了,脸埋他肩膀上没起来。可能是风吹的,可能也不是。
## 五
第二天早上克莱尔来砸门。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她手里举着报纸,脸都红了,连喊了三遍"Tu es dans le journal"。
我接过来一看,《费加罗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译过来大概是"东方的艺术精灵与她的画廊主恋人"。我当时就懵了。文章写了我们俩怎么认识的,毕业展上他站我画前面看了半天,我跑过去问"学长你觉得怎么样",他说"很好"。然后就是十年,各自绕了一圈,在巴黎碰上了。
文章最后有一句我记得特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的故事,是两个人都在等那个对的时间。"
我把报纸搁桌上,拿手机给温以宁发消息:"费加罗报你看见了?"
他回得特快:"看见了。记者打给我了,我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写进去了。"
我看完这句话,坐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回画桌前接着画。画的是蒙马特那天的夕阳,两个人坐台阶上。我在右下角写了一小行:"今天全世界都知道了。"
写完看着那行字又觉得有点傻。但没擦。
## 六
傅司珩那边的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有个共同的朋友跟我提了一句,说那篇报道出来那天,傅司珩在公司开董事会,助理把报纸放他桌上了。开完会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着看了挺久。
我没细问。细问了能怎样呢。
那张照片他肯定看到了。我靠在温以宁肩膀上,两个人都笑着。说实话我对傅司珩笑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笑过。我对他笑总是有点收着,不知道你们懂不懂那种感觉,就是对方高兴了就行,自己开不开心不重要。但对温以宁笑就是自己先开心了。
傅司珩后来没联系我。我也没联系他。
就这事儿吧,说不上谁对不起谁。就是走岔了。
## 七
画廊开幕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不真实,云都没有,跟假背景似的。
展厅里人塞得满当当的。法国的几个策展人我都面熟了,收藏家也来了不少,还有几个从国内专门飞过来的朋友。温以宁穿了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过了,平时他头发总有一撮翘着,那天终于被摁下去了。
他站台上用法语讲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发音比我强了一百倍不止。我在底下站着,手插兜里。
"最后,"他忽然把视线转过来,"我想感谢一个人。姜晚棠。她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灵感。没有她,宁空间不会来巴黎。Merci, mon amour."
底下哗啦啦鼓掌。我站那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我也没去擦,就让它流着。
后来记者围过来了。一个法国女记者直接问他:"温先生,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等她准备好。"
女记者转头问我:"姜小姐,准备好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快了。"
其实我脑子里蹦出来的是"现在也行",但当着那么多人这话我说不出口。我嘴笨。
## 八
那天晚上回公寓,我俩开了一瓶红酒坐到阳台上。阳台窄,两张椅子得斜着摆才放得下。铁塔在不远处亮着灯,金灿灿的,照亮了半边天。
"以宁。"我晃着杯子。
"嗯。"
"白天那个记者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说快了。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快了"是几天还是几个月。"
他转过脸来看我。阳台上的灯有点暗,他半边脸被铁塔的光照着。
"等你。"他说,"多久都行。"
我那会儿酒已经喝了半杯了,脸有点热。我放下杯子,转过身看他。
"不用等了。我准备好了。"
他愣了一拍。
"以宁,我想结婚。"我说,"不是年龄到了什么的。就是想每天早上一睁眼看见你,晚上闭眼前也看见你。想跟你一块儿坐这儿看铁塔,一块儿回上海钻弄堂,一块儿在我家院子里种东西。种死也行。"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完了这话是不是太直了。
然后他哭了。真的是眼泪直接掉下来的那种。
"好。"他说,"结婚。"
我扑过去抱他,胳膊肘撞到了酒瓶子,差点洒了。
铁塔亮在那儿。我忽然想,我妈要是还在,她应该会说一句"总算有人治住你了"。她以前老这么说我。
## 九
那天晚上挺晚了,我洗完澡出来坐床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给傅司珩发了一条消息。不是什么正式的"我要结婚了",就一张照片,蒙马特那天拍的,夕阳底下我跟温以宁靠在一起。
配了一行字:"我会幸福的。你也要。"
发完我就后悔了。不知道不该发,也不知道该不该发。反正已经发了。
等到快一点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他回:"恭喜。"
两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挺久。回了个:"谢谢。"
然后把手机扣床头柜上了。行了。就到这儿了。
## 十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盒子。
我当时正刷牙呢,满嘴泡沫跑出来看。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枚银戒指,内壁刻了一行:"以宁,余生请多指教。"
刻得其实有点歪。那是我拿去店里让人家刻的,师傅看了一眼说"这词儿老了吧",我说就这个,你别管。
温以宁拿着戒指看了半天,又抬头看我。我嘴里还叼着牙刷。
"以宁,"我含含糊糊地说,"我买的。你愿意吧?"
他站在晨光里头,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愿意。"他说,"十年前就愿意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牙刷差点掉地上。他伸手过来帮我拿掉了牙刷,然后把戒指套自己手指上了。银色的,光一照挺亮的。
"什么时候?"他问。
"春天吧。巴黎的春天,铁塔下面。"
"行。"
我走过去,我俩就站在阳台上,对着铁塔。风从塞纳河那边吹过来,楼下有人在煮咖啡,味道飘上来了。
我闭着眼吸了一口气。
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