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二章:跨国追妻
傅司珩第一次晃到巴黎来,是我蓬皮杜个展开幕第三天的事。
他开幕式没露面,后来我才听说那天他人在北京签协议,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脑子里跑了个神,想的是我这时候应该站在展厅里跟人握手。这念头后来跟了他三天,跟鞋里进了颗小石子似的,走路老觉得不对劲。
索菲发照片来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里蹲着调颜料,裙摆上蹭了一块赭石色,洗都洗不掉,后来那条裙子就直接改成工作服了。点开图一看,展厅监控截的,糊得跟什么似的,但角落里那男的,穿件深灰西装,杵在那幅《贪心》前头,背对我,我就是化成灰也认得那肩膀那站姿。他没赶热闹的时候来,大概也觉得那么多人面前晃荡太招眼了。
我把照片划掉了,没存。
不是气,也不是心软。就是挺累的。他来了,我就得琢磨他为啥来。琢磨来琢磨去又能怎样。所以我选择不琢磨。
那会儿我压根儿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头。
第二回是讲座,蓬皮杜让我去聊东方美学在当代艺术里的表达,用法语。说实话我为这事焦虑了好几个晚上,稿子写了改改了删,跟克莱尔练发音练得嘴唇发麻,晚上躺床上还在默念那些词的阴阳性。站上台那一刻,手心全是汗,我感觉话筒都在抖。底下坐着的人我扫了一眼,媒体,学生,几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太太,还有俩戴毛线帽的男生,一看就是来混学分的。
我就那么磕磕绊绊讲了四十分钟,说到胡同里那个剪窗花的姥姥,说到天桥底下修鞋的大叔手上有多少道口子,说到拆迁区的墙上那些红色拆字,像伤口又像印章。这些画面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换成法语往外倒,舌头就跟打了结似的,着急。底下倒是没人笑,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有人点头。
讲完掌声响了挺久的。我鞠躬直起身,眼睛往最后一排扫了一眼。角落,单人座,他在那。
没鼓掌,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隔了半个厅的距离,那眼神我到现在也没法准确定义。欣慰?好像有点。心酸?好像也有点。后来我琢磨,他大概是头一回看见我完完整整一个人撑完全场,不需要谁在台侧给我递水或者兜底。
我没走过去。从台上下来往走廊走,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那声音在空走廊里特别清楚。我知道他在后面看着我。但我就那么一直往前走,没停。
出了蓬皮杜才发现下雨了,不大,毛毛雨,懒洋洋的那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雨,心想等会儿再走吧,然后就被淋了两条街才打到车。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回公寓照镜子一瞧,跟水鬼似的。
第三回是在香奈儿那边。他们给我做的那个胶囊系列搞了个小发布会,来了些媒体和买手,还有几个博主,举着手机到处拍。我穿了自己做的那条黑丝绒裙子,裙摆上绣了朵海棠。说真的那花瓣缝歪了一截,好在灯光暗看不出来。我端着杯气泡水站在那跟人瞎聊,法语夹英语夹中文,反正谁爱听什么听什么。
聊着聊着余光里晃进来一个人。傅司珩。站角落,端了杯香槟,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法国男人说话。他瘦了,西装肩膀那块儿有点塌,应该是最近没好好吃饭,领带倒是打得一丝不苟。头发还是梳得板板正正,但那眼窝陷进去一点,看着显老了。
我把目光挪回来,继续跟面前那记者聊。说不关注是假的,但说多在乎吧也就那样。怎么说呢,你知道他在,知道他看见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等车。十一月的巴黎,风一灌脖子跟泼凉水似的。一辆黑车滑过来,车窗降下来,他坐在驾驶座,冲我一摆头说上车吧送你。我说不用叫了车。他说这么晚了不安全。我说巴黎还行吧没那么乱。他说晚棠我没别的意思就顺路送你到家。
我想了想,拉门坐上去了。不是因为他说动我了,是因为真冷。谁送不是送。
车里暖气开得足,他调了风口不让我直吹,就这点小动作还是老样子。我靠着车窗往外看,路灯暖黄暖黄的,老房子外墙上爬着藤蔓,光打上去像糖浆。他没开口,我也没开口。不说话也不难受,以前在北京也这样半夜坐他车里,那时候我总怕冷场,拼命找话。现在不找了,冷场就冷场,谁规定车里必须得响。
开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讲座讲得挺好的,法语进步特别大。我说谢谢。他说你那条裙子自己设计的吧。我说嗯。他说你妈要是在,肯定特骄傲。
我攥了一下包带。
你看过我妈日记了?我问。
嗯,他说,展览里放的我都看了。她挺了不起的。
我没接话。车窗外面塞纳河黑漆漆的,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跟碎金子似的,但碎得不热闹。
她等了五年,最后一个人走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也不吭声了。
后来我说,所以等人这事儿没意思。
车停了。我推门下去。他好像说了句晚安,我好像回了句晚安,记不清了。反正没回头。
之后他就来得挺勤了。不是天天,一周一两回。表面理由当然是拓展欧洲业务,盛珩在巴黎有几个项目要谈。真假我说不上,也懒得判断。反正他出现他的,我该干嘛干嘛,不影响。
有一回我跟索菲在蓬皮杜的咖啡厅聊下一场展览的策划,她非要加个沉浸式影像装置,我觉得那玩意儿费钱还不一定有观众买账,正掰扯着呢,余光瞥见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面前一杯美式,手边摊了本书。那本书二十多分钟没翻过页,我猜他竖着耳朵听我俩拌嘴。我没说破,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又不是搞情报,聊的什么他听也就听了。
散了他叫住我。说你们刚才聊的那个影像装置,我觉得试试也行。
我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直没走。
你法语现在什么都听得懂了。我说。
每天两三个小时,够用了。
辛苦吧。
不辛苦,挺喜欢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你做什么都特投入,画画也是学法语也是,我最服你这个。
我没搭腔。
他说我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除了你。然后低头翻了翻那本一直没翻的书,我等了你三年找了两年追了你大半年,加起来快五年了。我这辈子坚持过最久的事就是你。
咖啡厅那时候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玫瑰人生,弹到某个地方错了俩音又接上了。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说不出话来。怎么说呢,像那种你练了很久的曲子,终于弹顺了,一抬头观众都走了。
傅司珩,你该松手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松?
因为我不想。
那天天阴得厉害,我走的时候感觉要下雪了。
出事的那个晚上是半夜。有人砸门,咚咚咚,不重但是挺急。我从猫眼一看,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一边歪,醉得够呛。
开了门就是一股子酒味直冲鼻子。他脸红到脖子根,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我他还咧嘴笑了,笑完说晚棠我好累。
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看他在那儿歪着。
那句话让我忽然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北京那公寓,多少个晚上我做好饭等他,菜凉了我热,热了又凉,他每次推门进来我都说没事你忙你的。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我好累。这三个字一直卡在嗓子眼里,咽了三年。
我在门口站了可能也就几秒钟,但脑子里过了好几年的事。然后我把他扶进来了。不是心疼,就是觉得人醉成这样倒在走廊里不像话,巴黎半夜冷起来是真的冷,冻出个好歹还得我管。
他倒在沙发上,手把我手腕攥住了,说你别走。
我没抽。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他闭着眼,睫毛在抖,呼吸特别重。我忽然想起来好几年前某一回,他头一回牵我手,也是这个力道,紧得跟怕人跑了似的。
我差点就回握了。差一丁点。
然后我慢慢把手抽出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他嘟囔了句什么,法语,没听清。我把水搁茶几上,回房间关上门。没反锁,他现在也不是那种会半夜闯进来的人了。
躺床上听客厅动静。他翻身,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后来我也睡着了,破天荒没做梦。
早上一睁眼,客厅已经没人了。
茶几上那杯水没动过,旁边压着一张纸,就两句话。我拿起来看,他那字我认得,撇捺都带点飞白,以前签合同签多了落下的毛病。
晚棠,你昨晚扶我的时候眼睛里头没心疼了。我看见了。我不会再来了。自己保重。
我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没再拿出来看过。抽屉里还有几样东西,一根断掉的项链,两张电影票根,记不清是哪年的了。
那天早上下楼买羊角包,阳光挺好的,铁塔在远处亮闪闪的。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楼下那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我站那儿啃着羊角包等咖啡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是带着笑的。
给以宁发了条消息,说他走了。
以宁秒回,你难受吗。
我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嘴里,想了想。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六个字过去。不难受。就是结束了。
她回,终于结束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笑了。一直等到最后等到一个结束,也行吧,总比等不到强。
之后他就不再出现了。展览没有,讲座没有,活动没有。那个坐最后一排角落的男人像是被擦掉了。头几天我有时候还是习惯性往那个方向瞟一眼,空的。瞟了几回不瞟了。
有个下午我在塞纳河边支了个小画架写生,克莱尔坐旁边草地上翻她的法语小说,时不时抬头纠正我一句发音。她说你画这水光画得不对,我说你先把那页翻过去吧都看二十分钟了。她嘿嘿笑。她说你最近发什么呆呢,老走神。我说没走神我在想这光线。
她说你想骗谁。骗我自己呗。
河面上有游船过去,船上有人在招手,我抬手比了个耶,也不知道人家看见没有。阳光碎在水面上,晃眼睛。河对面那排房子的外墙灰扑扑的,跟北京的胡同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那会儿我忽然想到,已经好几天没想过他在哪了。记不起来了,是真的忘了想。
我把画布上那朵海棠补完。画得特别小,粉花瓣黄蕊,歪歪扭扭的。右下角我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好像不太想了。
写完了自己看着乐了一下。以前觉得想一个人是想,不想一个人也是想,后来发现不想就是不想了,没那么多弯弯绕。
巴黎的秋天过了大半,梧桐叶子差不多落光了,剩几片枯的挂枝头风一吹抖得跟筛子似的。我有一天路过蓬皮杜,门口在发新展的传单,我顺手接过来一看是讲非洲当代艺术的,跟我没关系,塞包里了。
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名字,没点进去。看了两眼又锁了屏。
风有点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揣兜里继续走。
后来我才知道,傅司珩走那天在机场碰见沈清音了。
清音拖着个大箱子从国内飞过来,在候机大厅一眼看见他,他正往安检口走。俩人对上眼那一下,好几秒谁也没出声。
清音后来说,那几秒钟她脑子里乱七八糟过了好多画面,大学迎新那天她跑过去跟他说你好我叫沈清音,他抬头说了句你好。没了。那会儿她十七,觉得他好看到不行。现在她二十八,看他站在那瘦了一圈,什么感觉都没了。
来看你姐?他先开的口。
嗯。你呢?
来找过了。走了。
她不要你了?
他顿了一下,不要了。
清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总算明白了。
明白了。太晚了。
晚总比没有强。
他笑了一下,你变了。
你也变了。她说,都变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安检口。清音没走,就站那儿看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把行李箱拉杆重新拎起来。
她后来跟我说,她转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松了。
她给我发消息说姐我到巴黎了你在家吗,我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呢,手机一亮,看到那行字,嘴里还咬着牙刷,回了个在呢等你。
她到了楼下我开门,箱子轮子拖着石子路嘎啦嘎啦响。她头发也被风吹得乱成一团,鼻头冻红了,但眼睛亮。
清音,欢迎来巴黎。
姐,我来了。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身上有飞机上那种空调味儿,还有护手霜的味道,跟我用的一样,杏仁味的,小时候我妈老买这个牌子,我俩就一直用下来了。
她把箱子拖进门,换了鞋,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差点忘了,有人让我带给你的。
信封上没署名,就一行字,姜晚棠亲启。字迹我看着眼熟,但一时间没对上号。
信封捏着挺薄的,里头像是张卡片。
谁给的?我问。
你看了不就知道了。她踢掉鞋往沙发上一躺,累死了,有吃的没。
我把信封搁鞋柜上了,先去厨房给她热了碗剩的汤。巴黎晚上凉,喝口热的再说。信封的事我后来一直没拆,搁那儿搁了两天。
月亮上来的时候,我俩趴在阳台栏杆上喝热可可,风把她的头发吹我脸上,我也没躲。
她说你巴黎这生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说混呗,在哪不是混。
她笑了,把杯子举起来碰了碰我的,敬你。
敬什么。
敬结束。
我说好,敬结束。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远处铁塔亮了灯,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