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海棠花开
## 第三十一章:巴黎,新的开始
### 一
姜晚棠到巴黎那天,下雨。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还黑着,窗外灰蒙蒙一片,她歪着脑袋靠在舷窗上看机翼上的雨水被风拉成细线。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这跟她在北京流的那些眼泪差不多,也是这么一条一条往下淌,淌完就没影了。方念在机场送她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说你不会回来了吧。她说会回来的。方念不信,她也懒得再解释。反正她当时没哭,哭不动了,眼泪这东西也讲额度的,她那个月的额度早用完了。
下飞机拿行李往外走,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烤面包,又有点像咖啡,还有点像河水的腥味儿,混在一起挺怪的。她站在出口吸了一大口,在心里跟自己说了句,行,巴黎,到了。
蓬皮杜那边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八字胡翘得老高,看着像从老电影里跑出来的龙套。他使劲儿跟她说你好欢迎来巴黎,每个字都咬得特别用力,听着费劲。她笑了,跟他说Merci。这是她会的第一个法语词,谢谢你。她心里想谢的人挺多的,温以宁、陆微夏、苏姨、老周、方念、张老先生,还有傅司珩。对,也算上他吧。虽然想到他还是有点堵得慌,但要不是他她大概现在还窝在北京那个地下室里冬冷夏热的,到不了这儿。
车开进市区雨慢慢小了。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老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街道窄得两辆车错不过去,路两边全是咖啡馆,有人大清早就端着小杯子坐在门口发呆。拐了个弯塞纳河就冒出来了,灰绿色的水面上有几只鸭子。她忽然想起来妈妈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说巴黎是她最想去的地方,想去看铁塔想去卢浮宫想在塞纳河边喝咖啡画画,但不敢去,怕去了就回不来了。她妈妈一辈子没来,她来了。
### 二
公寓在玛黑区一条小巷子里,挺安静的,走路到蓬皮杜大概十分钟。很小,一室一厅,但有个阳台能看见铁塔。她站阳台上望着那座金色塔在雨后的光里发亮,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难受,就是觉得特别不真实。她真的来了,到了妈妈想来没来的地方,到了她自己以前只敢在速写本上画的地方。阳台栏杆上挂着一串旧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她盯着那风铃看了好一阵,小声说了句,妈你听见了吧。
屋里东西不多,她花了一个多小时就收拾完了。衣服挂衣柜里画具摆桌上,速写本放床头。她把妈妈那张照片放在梳妆台上,照片里妈妈还很年轻,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笑起来跟妈妈挺像的。她对着照片说,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咱俩在巴黎了。
手机震了,温以宁发消息问到了没。她拍了张阳台照片发过去,说能看到铁塔。他回了个喜欢吗,她说喜欢,他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动不动就说"应该做的",好像他对她好是义务似的。可人跟人之间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不就是愿不愿意嘛。她其实知道的,就是还没准备好说那三个字,还在学。学怎么爱一个人不是攥着他不撒手怕他跑了,而是他在也挺好他不在自己也能过。这事说来容易做起来真挺难的,她慢慢来吧。
### 三
到巴黎头一个星期,她啥正事没干。
没去蓬皮杜报到,也没动笔画画,每天背着个小帆布包满街瞎转悠。从玛黑区走到圣母院,从圣母院晃到卢浮宫,再从卢浮宫穿杜乐丽花园到协和广场,最后顺着香榭丽舍大街一直走,走到脚底板疼才找地方坐。巴黎的咖啡馆多到离谱,一条街上能挨着开七八家,门口永远坐满了人面朝大街,每人手上一小杯黑咖啡能坐一下午不挪窝。她刚开始特别不习惯,坐十分钟就觉得自己该走了,好像不消费就占人家位置似的。后来也慢慢学会了,点杯最便宜的东西从热的喝到凉的,就看路上的人走来走去,遛狗的跑步的骑车的,什么人都有。
第三天下午她在塞纳河边画了张速写,画对岸的卢浮宫和那个玻璃金字塔。那时候太阳快落了,金光打在玻璃上整座金字塔像着了火一样。她画得入神,旁边有人站旁边看了多久她都不知道。等抬头的时候天都黑了铁塔灯也亮了。她瞅着自己那张画,画得还行,不是说多好,但画画的时候心里头特别踏实。那种踏实她以前很少有,以前画画老琢磨谁会看谁会买谁会说好,现在不用了,画给自己看的,画完拉倒。
"C'est joli。"
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个老太太站身后,头发花白穿碎花裙子,胳膊上挎个藤编篮子,露着半截法棍和几根胡萝卜,笑眯眯地指着她的画。她说了声Merci,老太太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她一个字没听懂但看表情知道是在夸她。她就跟着乐,乐得挺开心的。俩人鸡同鸭讲比划了半天,老太太拍拍她肩膀走了,走远了还回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坐那儿把画收尾了,站起来伸懒腰的时候看见铁塔亮着金色的灯,忽然觉得这城市挺好的。也不是多漂亮那种好,就是没人认识她,她在这儿跟个新人似的,想怎么活都行。
### 四
第二周去了蓬皮杜。
站那栋楼前面她仰头看了半天。那些红蓝绿黄的管子乱七八糟缠在外面,远看跟个化工厂似的,走近了倒是越看越有意思。艺术为什么非得是正经八百的样子呢,水管电线通风管照样可以挂墙上给人看。就像她画的那些胡同老头天桥小贩拆迁区小孩,谁觉得他们能进美术馆呢,偏就进去了。
大厅里挂着张大海报,"蓬皮杜2025展览计划",她一眼瞄见自己的名字了——"姜晚棠:擦肩而过的贪心"。她站那儿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打颤。三年前她还在北京地下室对着发霉的墙发呆,画了一堆画没人要,有人当面说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现在她名字挂这儿了。她谁都没靠。这事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玄。
"姜小姐?"
她转头看见个女人站旁边,四十上下,黑西装短发,圆框眼镜,看着挺利落的。对方说自己是蓬皮杜策展总监索菲杜兰,伸手跟她握。她磕巴着说谢谢很荣幸,对方笑了说不用谢我们很荣幸才对,你那个展在北京上海反响很大,我们关注好久了。你画的东西让人想哭,但哭完又想笑,这种劲儿挺少见的。
姜晚棠眼眶热了一下。她跟着索菲在走廊里走,听她讲档期展线灯光开幕式,说得很细。她一边听一边走神,脑子里反复冒出来的就一句,这是真的吗,她的画真的要挂这儿了?
### 五
第三周忙起来了。
每天早上去蓬皮杜开会下午回家画画晚上还得背法语单词。她请了个法语老师,一个叫克莱尔的法国姑娘,特别年轻估计也就二十出头,脾气好得不得了,她一个词念错十几遍也不急,就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她自己反应过来。有天克莱尔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学法语,她想了半天,用她那磕磕绊绊的法语说,因为我想搞明白这座城市,想搞明白这里的人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梦,我想把他们画下来。语法肯定全乱套了,但克莱尔听完眼睛红了,说你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她笑了笑说不知道算不算,就是想画而已。
那天下午她在家画画,门铃响了。开门是个穿深蓝西装的男的,拎个公文包站得笔直,英语贼流利,自我介绍说是香奈儿艺术总监的助理叫路易德拉克。她脑子嗡一下,香奈儿?路易说他们艺术总监上个月来蓬皮杜开会,无意中看见她的展览方案了,特别感兴趣,想请她给品牌做艺术顾问,设计个以海棠花为主题的胶囊系列,丝巾手袋成衣都行,随便她发挥,品牌只管技术和生产。她站门口愣了能有好几秒,问人家您确定没找错人吧。路易笑了说没找错,您作品里那种东方美学不是刻板印象里的东方,是真的有温度的,这正好是我们在找的东西。
她把人请进屋聊了一个钟头。聊完说需要考虑一下,路易留了名片走了。她坐沙发上盯着那张名片,手还在抖。想给温以宁打电话,先看见了梳妆台上妈妈的照片。妈妈是设计师,拿了那么多奖,画了那么多手稿。她妈妈能做的她是不是也能做呢。可她从没学过服装设计啊,她只会画画。电话接通温以宁那边听完她乱七八糟说了一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你不是学了三个月法语吗,三个月不够就再学三个月,设计也一样。
她握着手机眼泪啪嗒掉下来,问他说你真觉得我行。他说你忘了你自己说的了,你说你妈妈能做的你也能做,不是因为基因是因为你想做。她吸了吸鼻子说好,那我答应。
挂了电话她对着妈妈照片说,香奈儿找我了,我要开始学设计了。你说的,设计不是画漂亮东西是画有用的东西,我记住了。阳台上的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那天晚上她多喝了两杯水,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脑子里全是面料剪裁版型这些她完全不懂的词。
### 六
跟香奈儿的事定下来之后日子更紧了。白天蓬皮杜晚上法语课中间还得挤时间画新画,有时候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黑眼圈重得像让人揍了。但挺带劲的,累是累,每分钟都知道自己在干嘛。以前那种漂着的感觉没有了,每天有地方去有事做,心里头是满的。
个展开幕前一周收到条消息,不是傅司珩发的,是他合伙人王远。说傅总开幕式那天会来巴黎,但不是以傅司珩的身份,就当个普通观众,希望她别介意。
她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回了三个字,不介意。
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到底介不介意。但她不想再去琢磨这事了,琢磨来琢磨去没个头。他来了他是观众她是艺术家,就这么简单。她以前是他故事里的人,现在她有自己故事了,他就是路过一下而已。她把手机扔一边继续画画,画的是阳台看出去的夜景,铁塔在远处亮着金色的光。画完右下角写了行小字,他说要来我说不介意。但画完这张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可能真的不介意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也没擦了重写,就那么留着了。
### 七
开幕那天巴黎又下雨了,她站在展厅门口迎人,穿了条黑色丝绒裙子,香奈儿那边送来的,裙摆绣了朵海棠花是她自己画的样稿。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是妈妈那对珍珠耳环。化妆的时候对着镜子瞅了半天,觉得镜子里那人跟以前的姜晚棠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眼神不太一样了,好像没那么慌了。
开幕前她偷偷溜进展厅一个人待了会儿。灯还没全亮,画安安静静挂在那儿,她沿着墙一幅一幅看过去。想起北京地下室发潮的画布,想起张老先生坐轮椅上跟她说你会走很远的,想起那年冬天最后一张画卖了换火车票回家过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根本止不住,用纸巾擦了又补妆补了又花。最后使劲吸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索菲在台上用法语介绍她,她听不懂具体说的啥,但知道是在说她,说从中国来的画"贪心"的那个年轻艺术家。底下鼓掌她走上去接话筒,看着底下那些脸,白的黑的黄的都有,从不同国家来,都站那儿看她画的画。她张嘴说了句Bonjour je m'appelle Jiang Wantang,磕磕巴巴的跟念经似的,台下居然鼓掌了。她又说Je suis très heureuse d'être ici,Merci à tous。第一排索菲眼眶红红的,香奈儿那个艺术总监拿眼镜布擦镜片,底下有人举手机拍照,闪光灯闪得她眼花。她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嘴咧开了那种,牙龈都露出来了。
### 八
开幕式散了之后人慢慢走了,她被围着一晚上递名片握手拍照微笑,三种语言来回切换脑子都快转不动了。但她一直在看门口,看进来的人出去的人,看有没有那个她想看见又不想看见的人。
从开场到致辞结束到展厅人越来越少,没看见他。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可眼睛老往门口瞟,根本管不住。也许他来了没进来,也许进来了她没看见,也许根本就没来巴黎。她不知道,就知道没找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特别蠢。说了不在乎还在找,说了是观众还在等,说了擦肩而过还在回头。她根本没放下,只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晚棠。"
温以宁从后头走过来,手里一束白色洋甘菊。她转头说我没在找谁。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戳破,沉默了几秒说,他没来,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不来了。他怕看见你会忍不住想追回来,不想打扰你现在的生活。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淌,妆肯定花成一片了。他说他不来了,因为怕打扰她。他终于学会尊重她了,在她不需要的时候。
她抬手使劲擦了把脸,说以宁我饿了。他笑了说走带你吃好吃的去。两个人从展厅出来走在街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路灯亮晶晶的,踩上去有轻轻的水声。她牵着他的手往前走,走到拐角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不是找谁,就是想看看自己刚走过来的那条路,石板上一片一片的光斑。看完转过头继续走,这回没再回头。
她在心里跟傅司珩说了句再见。这次是真的了。月亮在天上又圆又大,像个忘了关的灯泡。
### 九
傅司珩那天确实在巴黎。
他坐在蓬皮杜对面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展厅门口。他看见温以宁陪她进去,看见香奈儿的人跟她握手,看见她站在台上说话,看见底下的人鼓掌拍照。他坐那儿一动没动,咖啡从烫嘴喝到冰凉,展厅的灯亮了又暗了,人挤进去又散出来。最后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他知道她在等他。他应该走过去的,但他没有。他太知道自己了,走过去他肯定会心软,她肯定会说"你来了",他肯定会进去看她的画,然后俩人会聊天会想起以前那些事,她好不容易走出来就会被他拽回去。不能拽了,再拽就真把她毁了。
他就坐那儿远远望着她,看她笑看她跟温以宁牵手看她走在月光下头。然后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跟她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巴黎夜风挺凉的灌进脖子里,他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也没擦,就这么挂着。他觉得自己这回总算做对了一件事,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一直不会强。抬头看月亮又圆又亮的,他在心里跟她说,我不来了,不是不想是不该。你会好好的,我也争取好好的吧。
他以为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个人,年轻男人,穿深蓝风衣,手里攥着把黑伞,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那个人没走过去,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故事。月亮照在那人脸上,眉眼间有几分让人眼熟的轮廓。他从兜里摸出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妈,我找着她了。但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我是谁。
风没回答他。他把照片收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回伦敦,那有他的工作他的生活,还有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他跟姜晚棠之间其实早就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那线叫血缘,早晚有一天会把两个人拽到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