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
壁障之间的风呼呼地灌着,裹着煞气的冷与清光的烫,跟他昨夜来的感受一样。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道旧印子旁边多了好几道新的——有指甲掐的月牙痕,有昨天反噬时自己磕在青石台上撞出来的淤青,还有握剑握得太紧留下的红痕。
他看了片刻,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继续走。
走出通道尽头,天壁裂痕就在面前。
比昨天又窄了一些——有人工障壁被拆除之后浊气泄压通道畅通了,裂痕边缘正在缓慢地自行收缩。
但他要找的不是那道裂痕。
月君礼转身往裂痕下方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在岩壁侧面找到一道极窄的缝隙。
缝隙被煞雾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下行甬道,石壁上零星嵌着幽冥火的暗光,勉强照着脚下的路。
这条路是帝怜荣小时候告诉他的。
“秘境里头的路都是弯的,直的反而走不通。”——很多年前坐在黑石崖上看星星的时候帝怜荣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们俩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青灰色的穹顶,两个小胚子靠在一起,不知天高地厚地瞎琢磨。
后来他们分开了。
再后来,月君礼有一回在巡界的时候发现了这条藏在裂痕侧面的甬道,一路走下去竟然通到了九幽外侧的一处断崖。
帝怜荣在那头等他。
隔着一层薄薄的壁障,两人能看见对方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条路还在。
此后很多年,两人偶尔在这条甬道两端碰面。
不做什么,就靠着石壁站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壁障太薄,声音轻轻一送就过去了,跟当年在秘境里挨着头说话差不多。
月君礼沿着甬道往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石阶越来越陡,幽冥火的光越来越密,空气中的煞气也越来越重。
他在一处转角停下来,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
胸骨又疼了,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抵着不让呼吸。
他歇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到甬道尽头,面前是一道薄薄的壁障。
半透明的,像一层结冰的水面,隔着壁障能看见对面的断崖——黑石头的,凹凸不平,崖边上坐着一个人。
帝怜荣。
玄黑衣服换过了,胸口缠着厚厚一层白布,白布表面微微渗着一点淡金色——他的仙元还没散干净。
头发还是散着的,被幽冥火的光染成暗红。
帝怜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见月君礼站在壁障那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两个人隔着那层薄薄的壁障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臂。
“你来了。”帝怜荣说。
声音比昨天哑了一些,像嗓子被血呛过之后还没养回来。
“嗯。”
“证据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帝怜荣点了点头,靠回崖边那面石壁上,姿势松垮的,但胸口那层白布绷着,动作大了就皱眉。
他皱了皱眉又松开,拿左手按了按缠布的位置。
“疼?”月君礼问。
“废话。你那剑是仙门至宝,捅进来的时候连血都不往外流的,伤口外面看着小里面撕了一大片——你仙元撤走之后全炸开了,我现在里边跟被爪子挠过似的。”
月君礼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过去——隔着壁障,手指挨上了那层半透明的表面,冰凉的,微微颤动的,像触碰一层极薄的冰面。
帝怜荣看见了,没说话。
他也抬手,掌心贴在壁障同个位置。
两人的掌心隔着薄薄一层屏障对在一起,掌心里那道旧印子重合了,一清一浊两道痕迹隔着壁障叠着。
“你反噬怎么样了。”帝怜荣问。
“胸骨裂了一道。快合上了。”
“快合上了就是还没合上。你里面也疼。”
月君礼没否认。
两个人都靠着壁障站着,掌心贴着掌心,隔着那层冰面一样的屏障谁也没收手。
甬道里的幽冥火跳了两跳,暗了一瞬又亮了。
壁障对面断崖下方的深渊里翻着煞气与寒雾,跟很多年前秘境里那片悬崖底下的东西差不多。
“你回去之后底下的人怎么说。”月君礼问。
“还能怎么说。看见我挨了一剑站着走回来的,谁敢多说。那几个嚷嚷着要打的都闭嘴了。”
“没人看出来是假的?”
“看出来也不敢说。再说了——”帝怜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白布上渗出来的淡金色还在微微发亮,“你这仙元缠在我心脉上,三天才散。这三天里谁能靠近我三尺之内?全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清光灼着。”
月君礼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住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嘴角抽了一下就是笑了。你从小就这样。”
月君礼没接他这句。
他把手掌从壁障上撤下来,退后半步靠着甬道的石壁坐下。
后背挨上石壁的时候牵动了胸骨里的裂口,他闷哼了一声,但面上没露。
帝怜荣也退回去坐下了。
两人隔着壁障背靠背坐着,一个在九幽外侧的断崖上,一个在天壁侧面的甬道里。
背脊挨着那层半透明的屏障,能感受到对方体温透过来的温热——模模糊糊的,隔了一层冰面似的。
“礼。”
“嗯。”
“你说这层壁障要是碎了,咱们俩会怎样。”
月君礼沉默了一会儿。
“天道的铁律会劈下来。仙魔殊途,生死殊隔——”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可能会灰飞烟灭。清浊搅在一处,连轮回路都找不着。”
“哦。”帝怜荣的声音低低的,像在琢磨什么,“那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灰飞烟灭就不用再隔着这层东西说话了。你坐那边我坐这边,讲话还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月君礼没说话。
他的后背贴着壁障,帝怜荣的体温透过来,薄薄的,温温的,像冬天的太阳隔着云层照在背上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回去。”帝怜荣问。
“再坐一会儿。”
“上面不催你?”
“催。但我不听。”
帝怜荣笑了一声。
喉咙里有痰的那种笑,咳了两下才顺过来。
“你现在敢不听上面的了。那一剑捅出名气来了,三界都看见你把魔尊捅了个对穿,谁敢再逼你。”
“嗯。”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装了。天壁的事查清楚了,真凶抓到了,流言散了,仙界没理由再逼你砍我了。”
“按理说是不用了。”
“按理说。”帝怜荣把这几个字嚼了嚼,“那你以后还来不来这条路。”
月君礼沉默了。
断崖那边的幽冥火跳着,把他的影子映在壁障上,模模糊糊的一团。
“来。”他说。
“那行。”帝怜荣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意,“那我每回在这儿等你。你别走太快了,我伤好之前走不了太快。”
月君礼把脑袋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壁障。
隔着屏障他能感觉到帝怜荣的脑袋也靠过来了,两人后脑勺对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冰面。
“你睡吧。”月君礼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嗯。”
帝怜荣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胸口的伤消耗了他太多力气,挨着一阵幽冥火的暖风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后背贴着壁障微微起伏。
月君礼没动。
他坐在甬道冰凉的石阶上,后背隔着壁障感受着帝怜荣呼吸时传来的细微震颤。
甬道里幽冥火的光跳来跳去,把他脚边的一小片地面照得明明暗暗。
他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摊开掌心。
那道旧印子还在,旁边的掐痕已经消肿了,淤青也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几道红痕。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远处的天壁裂痕又窄了一些。
煞气与清光绞缠的那团光雾还在正中间翻着——混沌灵韵分裂时留下的那道残痕,这辈子都不会散了。
月君礼靠着壁障坐着,听着身后帝怜荣平稳的呼吸声。
天就要亮了。
他没急着走。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