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心脉被护住的那一瞬间,天道的铁律启动了——仙魔殊途,生死殊隔,永世不得相融。
他的仙元侵入了魔道之躯,哪怕只是护着心脉不伤,也是越界。
反噬像一柄看不见的锤子砸在他胸口,从内往外炸开。
他听见自己胸骨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像干柴被掰断。
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咽回去了。
但他忘了另一件事。
帝怜荣伸手推了他一把。
“——松剑。”
他只听见这两个字,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推得往后踉跄。
他松了手,本命仙剑还插在帝怜荣心口的位置没拔出来,帝怜荣自己抬手握住了剑柄。
反噬的第二波砸在月君礼后背。
他摔在青石台上,后脑磕在石面上那一道横贯东西的裂纹上。
眼前黑了一瞬,又亮了。
日光,天穹,裂痕,台下三界数不清的面孔——全都倒着在他视野里摇晃。
他听见自己咳嗽的声音。
咳嗽的时候胸骨里那处裂口硌着疼。
他努力撑起上半身,看见帝怜荣还站在原处,心口插着他的本命仙剑,血从剑刃与皮肉相接的缝隙里渗出来,把玄黑的衣袍染成更深的颜色。
但他站着。
没跪,没倒,两只脚稳稳踩着青石台面。
帝怜荣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台下的三界。
然后他把剑拔出来了。
剑刃离体的一瞬间,血涌了一股出来,但立刻止住了。
月君礼的仙元还缠在他心脉上,淡金色的光透过玄黑衣料隐约可见,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小盏灯。
帝怜荣握着那把剑,走过来。
他走到月君礼面前蹲下。
月君礼仰面躺在青石台上,嘴角有一线血痕还没来得及擦。
帝怜荣把剑递还给他,剑柄朝前,倒握着递过来。
“你的剑。”
月君礼抬起右手去接。
手抖得厉害,五指张开又握拢,握拢又张开,试了三回才握住剑柄。
他握住的瞬间,剑身上那些攀附的血迹与细碎证据忽然被他仙元一激,纷纷从剑面上脱落,聚拢在他掌心——变成一小团暗红色的,裹着碎屑的东西,触手温热,像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灰烬。
证据到手了。
“你反噬重不重。”帝怜荣问。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台下三界都听不见。
月君礼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的腥味还是重的,但胸骨里那道裂口正在慢慢愈合——他的本命仙元自己回来了,开始修补他自己的身体。
“还行。”他说。
“还行是疼还是不疼。”
“——疼。”
“哦。那我也疼。扯平了。”
帝怜荣说完这句话,从地上站起来。
他转身面向台下三界,胸口那个被剑刺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金光——月君礼的仙元还没散尽。
他站得笔直,玄黑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散着的头发从脸上拂过去又拂回来。
三界都看见了。
魔尊受了九天首尊一剑,心口贯穿。
但他站着没倒。
三界都看见的还有另一件事——月君礼倒在地上,嘴角带血,本命仙元的反噬痕迹明晃晃地挂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伤得不比帝怜荣轻。
台下的人声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重新炸开了。
凡界的道士僧人面面相觑,有的人开始欢呼,有的人开始困惑,有的人挤到前排指着台上喊怎么还没死。
仙界那边四位首尊同时站了起来,北边年长的那个脸色铁青,南边那个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老的已经绕过人群往青石台边上跑,跑得胡须翻飞,袍角卷起尘土。
九幽那边魔兵阵列里也动了。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撤,阵型乱了片刻,然后又自动合拢了。
帝怜荣站在台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金光正在慢慢淡去,月君礼的仙元护罩正在消融。
再过片刻它就彻底散了,到时候血会重新涌出来,伤口会真正地,实打实地开始疼。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转身,往九幽的方向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了。
他没有回头,对着身后躺在地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你来接我的时候,别走太快。”
月君礼躺在青石台上望着天空。
天边那道裂痕还在,但边缘翻涌的煞气不知什么时候收敛了一些,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他握了握拳。
掌心里那团温热的,裹着碎屑的证据贴着他的皮肉,每一片碎片都在微微跳动——帝怜荣的血沾在上面,还没干透。
他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有人在喊斩魔尊,有人在喊仙尊威武,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混在一起,什么都不分明了。
但有一句话在那些声音里外独立着,一直没散。
“你来接我的时候,别走太快。”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不会快。”
他睁开眼睛,撑着自己坐起来。
胸骨里的裂口已经合了大半,还隐隐作痛,但能呼吸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把那团证据妥帖地收进袖中暗袋里,然后站起来,握着本命仙剑走下青石台。
老的第一个迎上来,伸手要扶他。
月君礼没让人扶,自己走的。
他经过四位首尊面前的时候谁都没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对所有人说的:“今日之事已了,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为由生事。流言源头正在查证,查实之后公之于众。”
第二句是对他自己说的。
没出声,在心里。
“我接了。你别急。”
……
月君礼回到望星台的时候,天又黑了。
他把自己关进暗室里,掌灯。
一豆昏黄的灯火在石桌上跳着,照着他摊开的那些东西——帝怜荣血裹着的碎屑证据,他一一分拣出来拼凑,用了大半宿。
玉简碎片上刻着天枢阁内部调令的残迹,签发人赫然是西首那把空椅子的主人。
帛书残片上是派往凡界假传法旨的道士名单,每个人的名字旁边标了俸禄数额,银钱往来记录详细到每一两。
符纸边角上残留的术法痕迹跟天壁裂痕边缘那堵人工障壁的手纹完全吻合。
那一小撮暗褐色的灰尘是凡界地脉深处被挖出来的——有人私采了地心浊石,磨碎了混进障壁里,加速腐蚀天壁旧伤。
铁证如山。
每一片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月君礼把碎片按顺序排好,用一块干净的白帛裹起来封了,又用他自己的印盖了三道锁。
做完这一切,东方天际线已经泛白了。
他站起来,推开暗室的门走出去。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老的。
花白胡须上挂着露珠,看样子站了一整夜没合眼。
他看见月君礼出来,踉跄着迎上来,目光先落在月君礼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仙尊——”
“你来得正好。”月君礼把白帛裹递给他,“拿去天枢阁封档。里面是全部证据,查天壁旧伤人为破坏的,凡界假传法旨煽动民怨的,私采浊石加速蚀壁的,一条一条对得上。签发人是西首那位告病的那位首尊。”
老的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攥着白帛裹看了又看,抬头的时候眼眶泛红:“仙尊……您昨天那一剑——”
“做戏的。”月君礼说,“他心脉我护住了。”
老的张了张嘴,又合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您自己——”
“我自己没事。”
老的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帛裹紧紧贴胸藏了,给月君礼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稳了些,但胡须还在抖。
月君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然后转身往望星台底下那条通往凡界的通道走。
他走得不快。
胸骨里的裂口虽然合了大半,但呼吸深了还是牵扯着疼。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手掌贴着墙壁撑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