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来的道士和尚挤在最前面,穿着各色袍子举着各色幡旗,嘴里念念有词的,沉默不语的,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塞了满满一坡。
仙界来的人站得稍远些,但也乌压压的一片,四把交椅摆在最前排的高台上,四位首尊端坐着,旁边站着三十六位仙官。
老的也在,缩在人群后头,两只手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再远一些,隔着层层煞雾与清光,九幽那边也有人影晃动。
黑压压的魔兵列阵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什么表情,但阵型规整,无人喧哗。
三界都到了。
月君礼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石台面上。
台面有一道横贯东西的裂纹,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里面嵌着暗色的苔痕。
他数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数到第七下的时候,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
界门关外侧那道天穹上,裂痕正下方的煞雾骤然浓了,黑沉沉的一团翻涌着往上升。
雾气散开之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帝怜荣。
他穿的是一身玄黑,窄袖,束腰,袖口和衣摆边缘绣着暗红色的幽冥火纹。
头发没束冠,随意披散着,被风扯起来又落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松松的,像来散步的。
他走到青石台边缘站定,跟月君礼之间隔了大约十丈。
台下三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又齐刷刷聚回来。
凡界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喊——斩了他,斩了他。
声音从一个小点开始,像石头滚下坡,越滚越大越滚越急,最后变成一片混浊的,整齐的,分不清谁在喊谁在听的声浪。
月君礼没看台下的那些面孔。
他的目光越过帝怜荣,落在更远处的天边。
那道裂痕还在,边缘的煞气比昨晚又翻涌得厉害了一些。
“你来晚了。”月君礼说。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他用了术法扩音,让台上台下三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路上被东西绊了一下。”帝怜荣说。
声音也扩了出去,懒懒的,带点没睡醒的鼻音。
“什么东西。”
“你们仙门设的障壁。昨天还没有的,今早起来多了一道,挡在通道正中间,我拆了半天才拆开。”
台下的人听见这句,骚动得更厉害了。
有人喊果然跟仙界有关,有人喊他在狡辩。
月君礼没接这句。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寸,又松开。
“令书你收到了?”
“收到了。”帝怜荣伸出手来,指间夹着那道金边令书——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袖中被抽走的,边角依旧皱皱的,“写得不怎么样。字太紧了,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吧。”
“让你看内容不是看字。”
“内容也写得不好。什么守土失责,扰动天壁,全是套话。你们天枢阁写令书的模板几千年来没换过吧?”
台下炸了。
凡界的人开始往前涌,被仙界的人拦住。
有人扔石头,石头砸在青石台边缘的岩壁上碎成粉末。
有人大声咒骂,脏话混在整齐的声浪里像油滴进了水里。
月君礼看着帝怜荣。
帝怜荣也看着他。
隔着十丈的距离,幽冥火的暗光从他身上淡淡地散出来,把玄黑衣袍的边缘染成暗红色。
月君礼的白衣在日光底下反着光,刺眼。
“帝怜荣,”月君礼开口,“你认不认罪。”
帝怜荣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认了怎样,不认怎样。”
“认了,我赐你一个痛快。不认——”
“不认你又怎样。”帝怜荣打断他,嘴角勾了一下,“月君礼,你心里清楚我没做那些事。你签那令书的时候手抖没抖。”
月君礼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台下的人听不见帝怜荣最后那句的收尾——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捕捉,像一根丝线穿过风暴眼。
“我没抖。”月君礼说。
声音回恢了正常扩音的幅度,清正的,端正的,无可指摘的。
“你抖了。”帝怜荣的声音也恢复了,懒洋洋的,“我隔这么远都看见你笔尖晃了一下。”
月君礼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他腰间的本命仙剑脱鞘而出——没有出鞘声,像水从石上滑过一样无声无息。
剑身通体莹白,日光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剑尖斜斜指着地面。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声浪。
斩,斩,斩——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敲进风里。
“月君礼,你要斩我。”帝怜荣站在原地没动,连站姿都没换,重心还搁在左脚上,“你拿你的本命剑斩我。你不怕反噬?”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帝怜荣笑了一声,很短,“那你来。”
月君礼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之间,他与帝怜荣的距离缩短到了八丈。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剑尖半垂,左手收在袖中。
袖子里他的左手掌心贴着那块事先备好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帝怜荣说证据会塞在剑上,但他不知道那些证据会以什么形式出现,不知道那一剑落下去的时候剑尖会碰到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落准。
偏一寸都不行。
偏左了帝怜荣心脉护不住,偏右了他反噬撑不过去。
他继续走。
五丈了。
台下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天壁。
凡界的道士僧人举着幡旗往前挤,仙界的人组成人墙挡着,推搡间有人跌倒有人尖叫。
九幽那边黑压压的魔兵阵列里忽然也动了——前排有人拔了刀,但后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人又收了回去。
四丈。
月君礼看见了帝怜荣的瞳仁。
隔了四丈的距离,幽冥火的暗光照着他的脸,清清楚楚的。
颧骨的弧度,嘴角的弯度,头发被风吹散的纹路——都跟很多年前秘境里那个少年没什么两样。
帝怜荣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口型是两个音节。
月君礼认出来了,是“别怕”。
他垂下眼帘。
三丈。
他抬起剑。
剑尖指着帝怜荣的心口,剑身上清光暴涨,金光与白光绞缠着涌出来,晃得台下众人眯眼。
那一瞬间,他手腕内侧的旧印子猛地烫了一下。
他手腕没抖,剑尖没偏。
但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线忽然断了一股。
——刺。
他出剑了。
剑光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青石台上方的空气,风声被劈裂的瞬间整个界门关都安静了——所有的喧嚣,呐喊,咒骂,哭声,都被那道剑光抽走了,只剩下剑尖破空的尖啸。
剑尖刺入帝怜荣心口前一寸的时候,帝怜荣抬手了。
他没有挡剑。
他抬手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了剑身上——位置精准,正好是剑尖将要穿过的那个点。
掌心贴合剑身的一刹那,他握拳,像攥住了那把剑。
但剑没有停。
剑尖穿过帝怜荣的掌心,刺入他心口。
入肉半寸。
帝怜荣闷哼了一声。
很轻,像被呛了一口风。
然后月君礼的仙元到了。
浩荡的,清正的,金光与白光绞缠的本命仙元,从他握剑的右臂倾泻而出,沿着剑身像水一样漫过去,在剑尖刺入的位置聚成一个细细的护罩,裹住了帝怜荣的心脉。
帝怜荣在同时做了另一件事。
他攥住剑身那只手猛地往回一收——掌心被剑刃割开的口子里涌出来的血裹着什么细碎的东西,顺着剑身逆流而上,像活物一样攀附在月君礼的剑上。
那些东西一小块一小块的,是玉简碎片,帛书残片,符纸的边角,一小撮暗褐色的灰尘——全是证据。
月君礼的仙元与帝怜荣的血在剑身上交错而过,一清一浊,一正一邪,像两条鱼在同一个水潭里游过却互不相碰。
然后反噬来了。
月君礼料到它会来,但没料到这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