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刺眼，跟当年那道金光一样。
刺得人想抬手挡。
他抬手了。
挡在眼前的手掌心里，那道旧印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
他看了三息，放下手，往望星台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路过广场上那座巨大的三界石碑时他停了一下。
石碑上面刻着仙魔殊途生死殊隔八个大字，字迹深深刻进石面，填了金漆，多少年了风吹日晒也没褪色。
月君礼看着那八个字，站了大概十息。
然后他走了。
望星台下那道暗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风比昨天更大了。
壁障之间的通道里卷着青黑色的煞气与稀薄的清光，两样东西绞在一起呼呼地灌，把袍角和头发扯得乱飞。
他走进去，身后的门合上了。
通道很长，越往深处走煞气越重。
走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在袖中摸了摸那封令书。
纸页已经被他体温焐得温热了，边角微微卷起来。
他把它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
看完了，他把令书折好放回去。
继续往前走。
走出通道尽头的时候，天壁裂痕就在面前。
比昨天又宽了一些，边缘的煞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青黑色的雾团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往外探。
裂痕对面，幽冥火的光还亮着。
暗色的光晕里，那道轮廓还在。
松垮的站姿，重心换来换去，一只手垂着，一只手攥着。
“你来了。”帝怜荣说。
“嗯。”
“你脸色不好。上面把你逼狠了？”
“还行。”
帝怜荣的轮廓动了动，像在歪头打量他。
“你签令了？”
月君礼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你袖口露了一截纸边出来。金色的边，天枢阁的令书就那种颜色。你签之前犹豫了很久吧，边角都皱了。”
月君礼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果然露出一小截令书的金边，被他反复折过之后边角起了毛，皱巴巴的。
他没说话。
帝怜荣也没说话。
风灌了一阵，幽冥火跳了两跳。
裂痕中间那团清浊交缠的光雾翻了个滚，又拧回去了。
“我跟你说那个法子，”帝怜荣先开了口，“你想过了没有。”
“想过了。”
“行还是不行。”
月君礼把手从袖中抽出来。
右手手腕上那道旧印子露在空气里，被煞气拂过去，微微发凉。
“行。”
帝怜荣的肩膀松了一下。
松得很不明显，但月君礼看见了。
“那你挑日子。”
“明天。”月君礼说，“明天卯时，三界都能看见的地方。界门关。”
“界门关。”帝怜荣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行。那个地方够高，够显眼，三界都能看见。”
月君礼点头。
“那你仙元准备好了没有。”帝怜荣问，“你那一刀要装得像，又不能真把我弄死。你仙元渡过来的时候得够快，慢了我就真没了。快了的话你自己反噬会重——你得拿捏那个度。”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帝怜荣的轮廓又换了个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你反噬起来疼吗。”
月君礼愣了愣。
他没想到帝怜荣会问这个。
小时候帝怜荣从不问他疼不疼，他受伤了帝怜荣就擦，擦完了就说你死不了，你别死。
“……还好。”
“还好是疼还是不疼。”
“疼。”
“哦。”帝怜荣的轮廓垂了垂头，像在琢磨什么，“那我也疼。咱俩一块儿疼，就扯平了。”
月君礼低着头看自己的脚面。
赤脚站在壁障之间的碎石上，脚趾缝里嵌着细碎的石屑，硌得生疼。
他刚才走了一路都没觉得，现在忽然觉得了。
“怜荣。”
“嗯？”
“——没什么。”
“那你回去歇着。明天卯时，别忘了。”
“忘不了。”
月君礼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声音对着前方的通道壁说的：“你把证据准备好。我那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你塞我剑上。别塞错了，我的剑认我的仙元，别的东西碰上去会被弹开。”
“我知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月君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忽然又传来帝怜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礼。”
他停了脚步。
“你明天来了之后，别看我脸。”
“什么？”
“你别看我脸。你看着别的地方刺。你要是看着我——你那一刀落不准。”
月君礼站在通道里，背对着那道裂痕。
风从背后灌过来，裹着幽冥火的余温和煞气的冷，吹得他脊背上一阵一阵地起寒栗。
“好。”他说，“我不看。”
他走进通道深处。
身后的风渐渐小了，幽冥火的光也远了。
石壁两旁的夜明珠发出惨白的冷光，照着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眶微微有点红，但没东西掉下来。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旧印子上面多了四道新的月牙形的掐痕，指甲掐出来的，渗了细细的血丝。
他把手放下，继续走。
……
卯时前一刻，界门关。
界门关在九天与九幽之间那道天壁正中偏东的位置，说是关，其实是一道天然的隘口，两侧的岩壁像被什么巨力从中间掰开的，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悬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台，三面凌空，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站在青石台上往上看是九天穹顶，往下看是九幽幽火。
往四面八方看——三界众生但凡长了眼睛的，站在这个位置，都能看见。
月君礼先到的。
他独自一人走上青石台的时候，天边那层蟹壳青才刚刚褪干净，换成了一片薄薄的白。
日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青石台面上的裂纹和凹坑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白。
平日不穿的。
平日他穿淡青色的常服，软底的布履，宽袖拢着，走在白玉广场上像一片云飘过去。
今天穿的是祭礼正装，纯白，领口袖口压银线云纹，腰封束得紧紧的，赤脚踩在石面上。
腰间悬着他的本命仙剑。
那剑通体莹白，剑鞘上什么纹饰都没有，光溜溜的，像一块被水冲了万年的白玉。
但他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剑鞘内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认主了。
他握着剑柄站在青石台正中央，面对着界门关外侧那道开阔的，一览无余的天穹，背对着九幽的方向。
台下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