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很短,嘴角一掀就收住了,但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还他清白。”月君礼把这四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他都死了你拿什么还。”
年长首尊的脸色变了:“老夫何曾说要杀——”
“血书上写的什么你看了吗。”月君礼指着案几上那六封麻布,“斩魔尊祭天。百姓要的是祭天,不是审案。你表态表的是什么,表的是顺应民意把他推出去砍了。然后等风头过了你再去他坟头烧柱香说对不住查错了——你觉得这条命值不值你那柱香。”
年长首尊不说话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胡须微微发抖。
殿内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三十六位仙官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互相交换眼色,有的把目光定在月君礼身上一动不动。
老的站在月君礼身侧半步的位置,脸色发白。
他悄悄拉了拉月君礼的袖口,嘴唇翕动:“仙尊……您少说两句……”
月君礼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正殿中央那面三界舆图跟前。
舆图上凡界的部分用朱砂标了三处红斑,是受灾最重的三州。
红斑旁边密密麻麻全是黑点——六城血书起事的位置。
他看了片刻,手指点在中间那个黑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昨天去了一趟凡界。”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青州城外的地脉我亲自探了。天壁裂痕边缘的旧伤是混沌大战留下的,这些年清气冲刷越冲越薄,这才裂了。地心浊气往外溢是自然泄压,跟九幽无关。而且——”他顿了一下,“有人在浊气溢散的通道上设了人工障壁,故意把压力聚到一点上,把裂痕撑得更宽。手法是仙门内门的术法。”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殿上像被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
北边年长的首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月君,此言当真?”
“当真。我探的,我认。”
“谁设的障壁?”
“还在查。”
南边那位首尊也站起来了,脸色铁青:“这么大的事你昨晚为何不报?”
“我昨晚发了七封传讯玉简出去,全被截了。”月君礼转过身面对他,“你问我为何不报,先问问谁截的。”
殿上的气氛从冻住变成了炸开。
三十六位仙官里有一半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蜂。
四把交椅上坐着的首尊们脸色各异,北边年长的那个站着还没坐下,南边的那个手撑着椅背指节发白,东边一直没吭声的那位慢慢抬了头。
东边这位素来寡言,此刻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月君,你说仙门内门术法设的障壁,有没有具体指向。”
“有。”月君礼说,“但我现在不会说。”
“为何?”
“因为说出来要么打草惊蛇要么有人灭口。等我查实了,公之于众,谁也跑不掉。”
东边首尊点了点头,不问了。
但南边那位不依不饶:“你既然查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个处置方案。凡界六城还在闹,天壁还在裂,你光说在查有什么用?百姓要的是立刻看见结果——”
“结果。”月君礼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想要什么结果。”
南边首尊迎上他的目光:“仙界需要一道令。一道明明白白的,让三界都看得见的处置令。”
“处置谁。”
“魔尊帝怜荣。”
这五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殿上嗡嗡的交头接耳声全停了。
所有人屏着气,看着正殿中央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月君礼没动。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手心里那道旧印子被指甲掐得发烫。
“理由。”
“三界流言所指,凡界民心所向,仙道正名所需。”南边首尊说得很稳,显然这番话早就备好了,“即便天裂成因尚存疑点,魔尊身为九幽之主,守土失责,致煞气外溢——这个罪名他推不掉。仙界若连这点问责的胆量都没有,日后拿什么统御三界?”
月君礼说:“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日后自可再议。但眼下民心如沸,仙界需要一道军令状给人间看。月君,你是九天首尊,执掌星辰正道,斩魔除妄是你的职分。这道令,你来签。”
殿上彻底没声了。
所有目光都钉在月君礼身上。
四把交椅上的首尊,三十六位仙官,站在他身侧脸色白得像纸的老的。
三百多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装着同一个东西——等着看他的反应。
月君礼看着南边首尊,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案几跟前,把那六封血书收起来叠好,放进自己袖中。
“令我可以签。”
殿上炸了。
老的失声叫了一声仙尊,北边年长的首尊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东边那个寡言的也抬了头。
“但你们答应我两件事。”
南边首尊眯了眯眼:“你说。”
“第一,我签了令之后,今日殿上所有人不得再以任何名目逼我尽快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由我一人定夺。谁催,谁就是截我传讯玉简的人。”
南边首尊斟酌了一下,点了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我动手之前,人间六城所有的道士,僧人——不管他们领了谁的法旨——全部撤回仙界。一个都不准留在凡界煽动。你们说民心沸了,我来平。但那些煽火的人得先撤走。”
南边首尊与北边年长的对视了一眼。
北边的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
月君礼从案上取了一道空白令书,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停了一会儿。
殿上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落笔了。
“天枢阁九天首尊月君礼奉三界正令,查九幽煞气外溢致凡界天灾一事,责魔尊帝怜荣守土失责,扰动天壁,着即问罪。即日生效。”
他写完,用了印。
朱砂印戳盖下去的那一声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了一瞬。
然后他把令书搁在案上,转身走出了正殿。
身后追上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的踉踉跄跄跑到他身边,伸手要拉他袖子又不敢拉,只在半空里虚虚攥着:“仙尊……您……您当真要……”
月君礼没停步。
“我昨天在凡界碰见一个人,他跪在泥里求我杀他。他婆娘和孩子都埋在瓦砾底下还没刨出来。”
老的不说话了。
月君礼走出天枢阁大门,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东边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边脸,金光泼下来,把白玉广场照得明晃晃的。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