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三门除了前往大足县调查关于黑箱和日本人的事情以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赈灾。重庆四川一带目前都遭受了严重的旱灾，当地百姓颗粒无收，缺少水源，田禾枯萎，民不聊生。百姓没有粮食，连树皮都吃上了。

他们打算一直走水路，由于天气干旱，许多河流水位下降，中、大型船都难以渡过，他们必须卸掉货轮上的货，将大部分的赈灾物品分发，留下小部分用小型船只运载。船驶到泸州港进入长桥河一直驶就能到达大足县。

到了泸州港，三位家主短暂聚在一起商讨事宜，随后各自分开忙活手中的事情。他们在泸州港待了三天，将手中的赈灾物品分发给泸州的灾民，而后便按照原定的计划更换船，沿着长桥河直上。

这个时候天气虽然干旱，好在长桥河是长江的支流之一，水量尚且充足，渡船完全足以。长桥河流域颇广，跨越四川和重庆两省，沿途流经的地方较多，发源于大足县中敖联保，途径第三行政督察区到泸州入长江。长桥河水量虽不少，但每隔一段就有一些石滩子阻隔。寻常商船路过时，常常要将船上的货物进行转船，才能继续航行。

长桥河的河滩颇多，给行船带来了不少困难，好在宋家对于航运经验丰富，对于在有石滩的河流应对极为轻松，因而三门中的人纷纷听从他们的指挥，很快渡过石滩。

一路上，都能看到沿边的村庄土地已经开裂，有不少饿死的人被丢弃在河边，有些甚至漂到了河上。

过了三奇寺一带，就真正到了大足县。

船驶过龙水镇的时候，水位似有逐渐升高的迹象，越往前头愈加明显，水流肉眼可见地愈来愈湍急。驶过一个河弯道，发现这一带沿途的村庄不少已经被泛滥的洪水淹没，放眼望去，就好像一片汪洋大海，沿边的屋子和田地根本看不见。一边闹着旱灾，一边却闹着洪涝，这一带无异于水深火热。

来之前，三门都对周遭一带有过深入的了解。如今洪水泛滥，必然是上游出现了状况。大足县地下水系丰富，暗河颇多。此次在干旱的天气下反常出现洪涝，很大可能就是当时“疤脸”那支队伍炸崩了哪一处地下暗河，导致地下水涌出。可如今已过了至少有两个月之久，水位却未曾下退，即便是真炸得过于严重，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无法消退，这可真是怪事了。

地势较低的陆地已经被水淹了，到大足县的车都绕道走高地势的路。

宋弘琛和萧文彦两人中途换了好几趟公共汽车，最后终于混上了最后一趟从铜梁到大足县的公共汽车。县城的路远没有城里的路平坦，公共汽车行在路上，颠簸得要命，坐在车里的人左晃右晃地，就好像坐在一个大型的摇篮里头。

一路上宋弘琛和萧文彦坐在汽车靠前的位置，乔装成客商同车上其他人说说笑笑，一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二来是了解周遭的情况。车上几乎都是从城里到县里探亲的或是回老家的，也只有他们俩是从外地到县里做生意的，因而其他人便好奇多问几句。

车上有一母子，因为上车得迟只能坐在最后排，然而车的最后一排，往往是车上最颠簸的位置。小孩被颠得根本睡不着，哇哇大哭起来。

小孩的哭声尖锐得不行，听一会儿还好，听久了难免让人烦躁。车上一个秃头中年男人听得烦了，便开始说那两母子。愈说那小孩哭声愈大，无论母亲怎么安慰依旧没有止住哭声。

宋弘琛和萧文彦看在眼里，于是乎便同那秃头中年男子说道一番，又去和那母子调换了座位，那妇人对此连连道谢，换到了他们原先坐在前头的位置，小孩顿时不哭了，整个车子才恢复安定。

车子又继续行驶着，两人坐在后排被破路颠得不行，好几次不是被抛得脑袋撞上车顶就是差些被甩得从座位上摔出去。

到半夜的时候，车子停在了驿站。一些乘客仍然在睡梦中，一些则醒转过来，下车去驿站里头解手或者寻些吃的喝的。

宋弘琛早就醒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萧文彦，似乎也根本没有睡着。车里空气着实有些浑浊，而且座位实在是太窄，四条长腿窝在犄角旮旯里头无法舒展，很不舒服。他们低声商量后，起身背着他们的包，穿过几排座位下了车，顺道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驿站里头的人不少，有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百无聊赖之下在里头打牌。

宋弘琛和萧文彦并不打算参与进去，只是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从驿站里头顺了两瓶酒，入夜之后气温有些低，这些酒足够暖身子。他们听着驿站里头的打牌声，两人自觉有些无聊，便点了两支烟，以此让自己稍作清醒些。

有个满脸大胡茬的男人从驿站里头冒出来，摸了摸身上破了几个洞又缝补的衣服口袋，只摸到一个瘪了的烟盒。他看着坐在一旁的宋弘琛和萧文彦，闻见了烟味，烟瘾更大了，于是便凑近他两，好言讨一支烟。

宋弘琛看他这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给了他一支雪茄。大胡茬没尝过这样的烟，顿时有些上头，好一会儿才从他那沉醉的世界里头回过神来，接着转过头问：“听你们说滴话，好像不是当地的哦，也不是川渝勒边滴人啊，是从外地来的所？”

宋弘琛和萧文彦相互看了一眼，对于忽悠人这种事情，似乎宋弘琛更为轻车熟路，便开口道：“我们从南洋那边来，过来做生意的。”

宋弘琛故意在不是那么标准的南洋口音中混杂着一些英文。

大胡茬男人听不太懂，便信以为真。他挠了挠脑袋，顶上的帽子被他弄掉了一半，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好奇道：“南洋是撒子哦，怪遭遭的名字，稀客啊，水都要把嘞里安老，居然还有外面的人跑到我们这个乡卡卡找活路。（南洋？真是奇怪的名字。真是稀奇，水都快把地给淹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外地人到我们小县城来做生意。）”

萧文彦夹着烟，饮了一口酒，好奇问道：“我看别的地方到处都是旱灾，怎么到这里却发起洪水了？”

大胡茬男人看着夜空，叹了口气，给他们讲了一个长桥河的传说。

在很久以前，住着一户人家，家里只有母子二人，母亲双目失明，仅靠儿子聂郎帮人放牛打柴为生。一天聂郎在山坡上割草的时候发现了一窝叫巴耳杆的牛草长得又嫩又茂盛，一割就是一大把。

为了方便照顾眼瞎的母亲和养牛，聂郎便打算把草割了带回去种在家门口。一割草发现根部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他把珠子放在装有钱的包里，包里就生出很多钱。把珠子放在米缸里，就生出很多米。

当地一个财主知道后，借着家中财物和米丢失的借口，带着家丁闯入聂郎的家中。为了不被搜出珠子，聂郎把珠子吞进肚子里。当晚聂郎觉得十分口渴，无论喝多少水都无法解渴，母亲让他干脆到大河里去喝，刚一开门突然雷鸣电闪，暴雨来了，家门口顿时像一条小溪通往大河。

聂郎出门回头看他娘后，他逐渐变成了龙的模样。母亲叫喊聂郎，他每回头一次喊娘，河床就会变成一处石滩，如此回头二十四次，就有了二十四个河滩，像极了回头遥望的模样，最后聂郎来到河边变成了一条“孽龙”沿河游出去一直入了东海。

大胡茬男人接着道：“不过嘛，嘞些都是老一辈子传下来的，至于真滴假滴，就看你各人信不信老。（不过，这些都仅仅只是老传说，至于真假与否，就看个人信不信。）”

“撒子传说，那个‘孽龙’啷个就是龙老嘛，明明就是蛟，跑进江头后根本没有进到东海里，嘞次我们县洪水不称展，都是这蛟造成的！（什么传说，那个‘孽龙’哪里是龙，明明就是蛟，入了江之后根本没有入东海。这次我们县异常洪灾，分明是‘孽龙’走蛟导致的！）”驿站里头走出一个抱着小孩的妇女，是先前在车上和宋弘琛、萧文彦他们调换位置的那位。

他们俩是有听过“走蛟”这一类的传说：大蛇走蛟之时， 多大风暴雨，水淹过桥才能遮掩身体越过桥才有出头之日。在传说之中，灵蛇修行之后，断不可自桥下经过，桥为人走的，若是灵蛇自桥下经过，就等同于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无出头之日。难道这次异常的洪水是因为一条大蛇导致的，这未免有些荒唐。

“话不要乱说，哪……哪来的走蛟！”秃头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正打算去解手，就听到他们的谈话。

宋弘琛听到声音，侧头看向说话的方向。看着秃头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过来，他注意到对方此时的脸色很是难看。

“是真的嘞！两个月前头还没涨水那阵，我在河边上搓衣裳，看到河底下有条长梭梭的黑影子在游，看起就跟一根蛇一样，怕是比我们坐嘞那个车还长还大！我当时还在想，啷个有恁大的蛇哦？就走拢点瞟了一眼，乖乖，那家伙两个眼睛好大，有拳头那么大，脑壳上像还长了角，身上的鳞片亮闪闪的，跟宝石一样，乌桑桑地发亮。它忽然动了一下，嘿，把我吓得转头就跑，跑得飞叉叉的！（是真的！两个月前还没开始涨水的时候，我在河边洗衣服，看到底下有很长的黑影在游动，看上去就是一条蛇的样子，好像比我们坐的那辆车还大！当时我寻思哪里来的大蛇，走近看了一眼，那东西两只眼睛老大了，跟一个拳头似的，头上好像还有角，身上的鳞片就好像宝石一样，闪着黑黝黝的光。突然动了一下，当时给我吓得赶紧往回跑。）”抱着孩子的妇女一边说一边放低了声音。

“光哪里有黑黝黝的，你别是把鱼看成了蛇咯。”驿站里头的人听了牌也不打了，凑热闹似的探出头来。

“莫黑我喽，啥子蛟不蛟的，那不就是根蛇嘛，有啥子好怕的噻。（别吓唬人了，什么蛟不蛟的，那不就是条蛇，有什么好怕的。）”大胡茬男人猛吸了一口烟，说道。

萧文彦对此颇感兴趣，于是便转过头去向妇女问道：“那这条蛇又和涨洪水有什么关系？”

妇女一下被问到了点，仔细想想，又似乎觉得说不出些所以然来。

“要说水里东西的话，我也想起了一个事情，或许还真的跟‘走蛟’有关……”秃头的中年男人忽然说道，双手还发着抖。

当场的人听了，纷纷都看向秃头的中年男人，等着他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