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怜荣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幽冥火的光从他脸上滑走了,轮廓重新变回模糊的一团暗色。
他转身的时候月君礼看见他那只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一下,掌心翻过来,里面有道白印子在幽冥火底下闪了一瞬,又握回去了。
月君礼也转身往南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隔着风与煞气与三千年距离,几乎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别太为难。实在不行就算了。”
月君礼没回头。
他走回土坡上那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槐树旁边,坐下了。
树根翻出来的泥坑里的水已经渗下去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色土面。
他把赤脚伸进泥里,凉的,刺骨的。
头顶那道裂痕在夜里泛着青黑色的微光,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边缘还在慢慢渗。
他坐在那儿,从入夜坐到星辰排满穹顶。
手心里那道旧印子被他反反复复蹭了不知多少遍,蹭得发红了也没停下。
……
天亮之前半个时辰,望星台的传讯鹤找到了他。
他坐在老槐树根上,膝盖上摊着那支空箭,手边摆着七块碎成不同形状的玉简残片——全是昨晚他试着往外发消息,又被什么力量中途截断之后碎掉的。
传讯鹤落下来的时候翅膀尖扫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发现肩头落了露水,沉甸甸的,把衣料洇湿了一小片。
鹤嘴里叼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折得四四方方。
月君礼取下来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卯时三刻,天枢阁正殿。五位首尊与三十六位仙官齐至,请仙尊当面示下今日如何应对凡界灾劫。另,今晨人间六城同时起事,数万百姓携血书叩拜仙门,求斩魔尊祭天。”
落款是老的。
老仙官的字,颤巍巍的,笔画抖得像筛糠。
月君礼把信叠好放回鹤嘴里,让它走了。
鹤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泛出一线蟹壳青,天色将明未明,穹顶那道裂痕在这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青黑色的边缘镶了一圈淡金。
他把空箭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天枢阁的方向走。
脚底沾的泥已经干了大半,结成硬壳,走起来硌得慌。
他经过青州城外那座土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坡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又聚了一群人,比昨天更多,黑压压的一片,都面朝北方跪着,额头抵在泥地上。
有人举着白布写的横幅,上面用暗红的颜色写着“斩魔尊安天下”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识字人写的。
月君礼没有停。
他到天枢阁的时候,正殿的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五把交椅摆在正中央,坐了四个人,西首那把空着。
三十六位仙官分列两侧,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目光齐刷刷投向他进门的那个方向。
老的迎上来,胡须又抖上了:“仙尊,人间的动静您想必已经知道了。六城同时起事,血书递到了九重天门外,守门仙官拦都拦不住。再拖下去,凡界民心一溃,仙道基业就——”
“西首那把椅子谁坐的。”月君礼打断他。
老的愣了愣:“云首尊告病未到。”
“哦,告病。”月君礼走到正殿中央,没去坐他自己的那把主位,就那么站着,“他什么时候病的。”
“昨——昨日晚间传来的消息,说心脉不宁,需静养三日——”
“心脉不宁。”月君礼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那正好,心脉不宁的人做不了事。他名下管的那些巡界事务,从今天起划归我门下暂理。谁有异议?”
殿内安静了一瞬。
四把交椅上坐着的四位首尊互相看了一眼。
北边那位年纪最长的咳了一声,先开了口:“月君,眼下最要紧的并非巡界事务。凡界六城百姓叩门——”
“我听见了。”月君礼说,“血书在哪。”
有人呈上来六封,用粗麻布裹着,打开来每一封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有的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
触手黏腻,指腹搓了一下有淡淡的铁锈味。
是血。
月君礼把六封血书一字排开摊在面前的案几上,低着头看了一会儿。
“仙尊,”老的又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今天殿上这阵势您看到了,五位首尊来了四位,三十六位仙官一个不差。您要是不给个说法——”
“说法。”月君礼抬起头,目光从血书上移开,扫了一圈殿内所有的人,“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北边那位年长首尊捋了捋胡须,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凡界天灾已延七日,三州倾覆,万民流离。今日六城血书叩门,人间道士僧侣四处宣谕,皆指九幽魔尊不守本分,蓄意扰动天壁所致。仙界若迟迟不予回应,恐失天下之心。”
月君礼说:“你查过了?”
年长首尊顿了顿:“查什么。”
“查天裂成因。查地脉浊气流向。查九幽煞气是否真的外溢到了天壁。”月君礼把声音拔高了一点,平平的,每个字送出去清清楚楚,“你查过吗。”
殿内又是一阵安静。
年长首尊捋胡须的手停住了,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天枢阁上周递上来的勘报,”月君礼接着说,“用的是三百年前旧档的数据,连地脉浊气浓度都是抄的百年前一次小震的数值。你们拿这种东西当依据,然后要我给说法?”
南边那位首尊皱了眉头,身子往前倾了倾:“月君此言差矣。天灾骤降,时间仓促,我们也是——”
“也是什么。”月君礼看着他,“也是听了流言觉得有道理,也是看了看凡界百姓跪在门口喊得可怜就顺着走了,也是觉得反正魔族向来背锅背惯了多这一次也无所谓——是哪一种。”
南边首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张了张又合上。
北边年长的那个换了副口气,和缓了些,像哄孩子:“月君,老夫知道你向来讲究实证,不喜人云亦云。但眼下三界人心浮动,并非你一个人在殿上摆出证据就能按得住的。凡界百姓不信那些精细的勘测数据,他们只认一个理——谁害了他们,谁就该偿命。”
“所以呢。”
“所以,”年长的顿了顿,“即便天裂与魔尊无关——老夫说即便——仙界也应当有所表态。让凡界百姓看见我们在做事,看见我们并未包庇纵容。至于真相,日后再查,查清楚了再还他清白也不迟。”
月君礼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