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三千丈天壁,隔着层层叠叠的煞气与清光,那声音几乎被风搅碎了,但他还是听见了,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像九幽深处幽冥火日夜烧着的那种温度。
“月君礼。”
他抬起头。
裂痕另一边,隔着翻涌的煞雾与清光,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一团幽冥火的光晕里。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轮廓——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
“你来了。”帝怜荣说。
月君礼说:“嗯。”
“底下传上来的消息说你要来斩我。”
“不是我要斩你,是有人要你死。”
裂痕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幽冥火跳动了两下,那轮廓换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像站久了腿麻似的。
“我知道。”帝怜荣说,“天壁裂了第三天我就知道有人在搅浑水。我派了三拨人上去查,两拨被打回来了,一拨没回来。”
“你派了人上来?”
“你派不派?”帝怜荣反问,“天下人都骂是我干的,我不得给自己找找证据?等着你拿星盘算完了再来告诉我——来得及吗。”
月君礼没接这句话。
他望着裂痕对面那道轮廓,幽冥火的光太暗了,还是看不清脸。
但帝怜荣那副站姿他认得,松松垮垮的,重心老换来换去,小时候在秘境里等浆果熟的时候就那样。
“那三拨人查到了什么。”月君礼说。
帝怜荣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一下,隔着裂痕中的煞雾清光,影影绰绰的。
是一块碎布,颜色看不清,但纹路隐约能认出来——仙门内门的织法。
“你门下的人,”帝怜荣说,“穿着你们仙门的衣服,拿我九幽的箭,射我九幽的哨岗。你说这是唱的哪出戏。”
月君礼把袖中那支空箭抽出来,举到面前。
“我也捡了一支箭。九幽制式,但不是你的人射的,里头是空的,谁射的都能赖。”
“那你赖不赖我?”帝怜荣问。
“不赖。”
对面没声音了。
幽冥火的光晃了两晃,那轮廓更模糊了,像被煞雾吞进去半截。
过了好久,帝怜荣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嗓子发紧。
“上面的流言我听了。人间道士说是天枢阁领的法旨,要仙界清剿九幽,把你推出来做那把刀。你打算怎么办。”
月君礼看着裂痕里绞缠在一处的清浊之气,那团拧紧的光雾——混沌灵韵分裂时留下的残痕,此刻就在他面前不到十丈的地方,清浊交缠,拧成一小团不会散开的样子。
“我在查。”月君礼说,“给我三天。”
“三天不够。”
“那就五天。”
“五天也不够。你上面的老头子们不会等你五天。人间那些道士和尚也不会等你五天。他们每天出去喊一圈,多喊一天就多死一批人——你等得起,他们等不起。”
月君礼没说话。
帝怜荣把手里那块碎布收回去,动作很慢,像手指僵硬了似的。
幽冥火的光底下,月君礼隐约看见他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拳头,没松开过。
“礼,”帝怜荣忽然叫了他这个字,只一个字,轻得跟没叫似的,“上面的东西我替你查了一半。天枢阁里头至少有三个人跟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其中一个是首尊。凡界那些假传法旨的道士也是他们派出去的。证据我有,但送不上去,你的人我信不过。”
“你信不过我的人?”
“我信你。但你的人不都信你。”
月君礼闭了一下眼睛。
风从裂痕里灌上来,裹着煞气的冷和清光的烫,两种温度搅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浇,像当年那两道光。
“你把证据给我。”月君礼说。
“给了你你怎么办?拿着证据去天枢阁拍桌子?然后他们反咬一口说你包庇魔尊,勾结九幽?”
“那你说怎么办。”
帝怜荣的轮廓动了动,像是在笑。
幽冥火的暗光里看不清他脸上到底什么表情,但肩膀松了一下,松松垮垮的弧度又出来了。
“我有个法子,就是怕你下不了手。”
“说。”
“你来斩我一刀。”
月君礼的手指在袖中猛地蜷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什么。”
“你做样子来斩我,我把证据塞你刀上。那一刀下去,东西就归你了。天下人看着你斩了我,流言就散了。你拿证据回去清理门户,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我假装重伤退回去养着,过个十年八年的再出来,什么事都过去了。”
“你当三界的人都是瞎子?那一刀要是真斩下去你还能活——”
“谁让你真斩了。”
月君礼顿住了。
裂痕对面的轮廓往前走了半步,离得更近了些。
幽冥火的光终于照到了一点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上回见面的时候高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黑沉沉的,像秘境里那些看星星看久了之后被夜色浸透了的瞳仁。
“你拿你本命仙剑来斩,”帝怜荣说,“表面上挨着皮肉,暗地里把仙元渡过来护我心脉。你承受的反噬越重,上面的人越信。我挨那一刀之后回去躺着,底下的人也不会再逼我出战。两边都交代了,你拿着证据回去查人——两全其美。”
“反噬会伤你根基。”
“你伤我也伤。咱俩一人扛一半,刚好扯平。”
“扯不平。你伤在心脉上——”
“你伤在根骨上,比我好到哪去?”
月君礼又没话了。
风更大了,裂痕边缘的煞气被卷起来扑在他脸上,像细碎的砂石刮过来。
他没躲,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那道轮廓。
帝怜荣也看着他。
隔了不知多久,月君礼开口:“你知道我今天来凡界查天裂,第一个碰到的人跟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跪在泥里求我斩了你。他婆娘和孩子都埋在城东的瓦砾底下没刨出来。”
帝怜荣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快收住了。
“凡界死了多少人。”帝怜荣问。
“还没数清。三州。”
“三州。”帝怜荣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平平的,没什么感情,但月君礼听出来他喉结动了一下才念出来的。
“礼,”帝怜荣又说了一遍那个字,“你下不了手的话我换别人来演这出戏。但你心里清楚,除了你,别人那一刀下去我真死了。”
月君礼站在原地,手掌贴着岩层上那些渗着煞气的裂纹。
指腹底下传来地脉深处浊气涌动的震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让我想想。”他说。
“多久。”
“明天天亮之前。”
“行。我在这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