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里有一道浊气在走,确实是煞气。
但那煞气的走向是往外的——从地心深处往外溢散,像一口锅自己裂了缝,里面的蒸汽往上冲。
不是外面有人往锅底添柴。
有人在操纵煞气往天壁方向灌。
但那个人不在九幽。
月君礼收了术法,站在原地想了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泥泞的,沉重的,一步一陷的。他没回头。
“仙君,”来人的声音嘶哑,像嗓子被烟熏过,“您是上面来的神仙吧。”
月君礼侧过身,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浆干裂的纹路。
汉子身后还跟着一小群人,老老少少的,脸上都是一个表情——空茫茫的,像被什么东西把里头掏干净了。
“我是。”月君礼说。
汉子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后面那群人也跟着跪,泥地里膝盖砸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求神仙做主。”汉子的额头抵在泥水里,肩背弓着,抖得厉害,“他们说这是底下那位魔尊搞的鬼,说他嫌三界太平久了要掀桌子,说他要拿我们凡人的命去填他九幽的煞气坑。我家婆娘和孩子都埋在城东那片瓦底下,我刨了一天一夜只刨出来一只手——”
他没说下去,嗓子堵住了,泥地上一滴一滴的水迹砸进去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月君礼蹲下来平视着他。
距离近了才看清汉子眼里的东西,不是空的,是填得太满了——恨,惧,急,绝望混在一起,把瞳仁胀得通红。
“谁跟你说的?”
“道士,”汉子抬头看他,眼珠子红彤彤的,“城里来的道士,穿青袍拿拂尘,说他是从天庭领了法旨下来宣谕的。他说只要大家齐心向仙门请命,逼上面那位仙尊出手斩了魔尊,天灾就能停。”
月君礼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那道士现在在哪。”
“走了。宣完谕就往北去了,说是要去下一个城。”
月君礼站起来,往北边望了一眼。
天边那道裂痕还在,比刚才又宽了一丝,边缘渗出来的煞气颜色更深了,青黑青黑的,像淤血。
“他说他领了谁的法旨?”
汉子愣了愣:“他说他是……天枢阁门下。”
月君礼没再问了。
他抬手往汉子肩上按了一下,渡了一道清元过去,汉子胳膊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收了口子,血止住了。
汉子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月君礼,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们先撤到西山去,那边地脉稳一些。”月君礼说,“城里的东西不要回去刨了,人要紧。”
汉子被他拉起来,腿还发软,踉跄了两步。
他身后那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小声哭,有人咳嗽,有人回头往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
月君礼目送他们走远,转过身往北面走。
走了大约半里地,他停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槐树跟前。
树根翻出来的泥坑里积着水,映出他的脸,眉目清正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抵在额头上片刻,松开之后对着玉简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天枢阁门下有人私入凡界假传法旨,煽动民怨,即刻查办,一个不留。”
第二句:“凡界天裂非九幽主动所致,地心浊气自溢,根源在天壁本身的旧伤。具体成因待查,但跟魔尊无关。此条即刻通报三界。”
第三句:“——帝怜荣。”
他说了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玉简握在掌心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别信那些流言。”
他说完把玉简捏碎了。
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混进泥水里不见了。
他继续往北走。
天边那道裂痕底下,有一团更深的暗色正在慢慢聚拢。
月君礼走了一刻钟之后开始跑。
袍角在风里绷成一条直线,赤脚踩过碎石与断枝,脚底被划了几道口子也没停。
天边那团暗色他认得。
那是九幽煞气被什么东西搅动之后翻涌上来的样子,像锅底的沉渣被猛力搅了一把全浮到表面来。
有人在故意搅。
他跑过第三座倒塌的民房时,忽然听见头顶一声尖锐的破空响。
抬头,一道乌黑的煞气箭从裂痕方向射下来,直直钉进他面前三步远的地面,入土半尺,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月君礼停下脚步,看着那支箭。
箭杆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是九幽魔域的制式。
但这支箭的来路不对——它不是从底下往上射的,是从天壁裂痕那个方向斜着射下来的,方向不对。
而且帝怜荣的箭从来不用这种纹路。
月君礼弯腰把那支箭拔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箭杆冰凉,触手生寒,煞气在表面浮着一层,但内里空荡荡的,没有附着施术者的灵息。
一支空箭,射出来就不管了,谁拿到都认不出是谁射的。
他把箭收进袖中,继续跑。
跑了又半刻钟,终于到了裂痕正下方。
抬头,那道裂痕从穹顶直贯而下,最宽的地方大约两丈,边缘翻涌着青黑煞气与稀薄清光,两种东西绞在一起,像两股绳子被拧死了,越拧越紧。
裂痕正下方原本是一片农田,此刻田垄全被掀翻了,泥土翻出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岩层。
岩层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裂痕的位置辐射状往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纹边缘都渗着煞气。
月君礼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岩层上。
神识探进去的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天壁的旧伤——那场混沌大战留下的,后来草草修补过,但补得不彻底,像拿泥巴糊墙,表面看着平整,里面早空了。
这些年来清气不断冲刷旧伤边缘,越冲越薄,终于撑不住了。
地心浊气从薄处往外溢,是自然结果,谁都没动。
但有人在上面加了把火。
月君礼的神识顺着裂纹往深处走,走到某一段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一堵墙。
那堵墙是人工设的,灵息簇新,设下不超过三天——故意把浊气溢散的通道堵了一部分,让压力聚在一个点上,把裂痕撑得更宽。
手法很精巧,精巧到如果不是他亲自来探,天枢阁那帮人查上三个月也查不出来。
月君礼收回手,在袖中把玩着那支空箭。
有人想借天灾搞事。
有人要嫁祸九幽。
有人要逼他动手。
他站起来,天边最后一缕日光沉下去,穹顶变成了灰蒙蒙的青,像很多年前那片秘境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帝怜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