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的天塌下来那天,月君礼正在望星台上推演七月流火的轨迹。
掌中星盘忽然跳了一下,南斗六星同时暗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见穹顶尽头一道浑浊的裂痕从地平线撕开,像有人拿钝刀在天的硬壳上豁了一道口。
然后山河就翻了。
凡界的钟声从三千丈之下穿透天壁,闷沉沉地涌上来,一浪接着一浪。
苍生哭嚎的声音混在里头,被距离碾得碎碎的,像风吹过荒原上的枯草根子。
月君礼收了星盘,垂手走下望星台。
石阶冰凉,赤足踏上去,每一步都刺着脚心。
刚到台底,传讯的仙鹤已经扑着翅膀撞过来,颈上挂的急令封皮用朱砂封了三道,拆开一看是天枢阁签发的凡界灾劫文书。
“山河倾覆三州,水患犯七城,地动裂四野,死伤未计。查明灾源,速呈上听。”
后面盖了五位首尊的联合印。
月君礼把文书折好,随手搁在袖中,对仙鹤说知道了。
仙鹤不走,歪着头看他。
“还有事?”
仙鹤嘴里又吐出一卷帛书,比上一封薄些,纸角微微泛黄。
展开来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写就的:“流言已起,皆指九幽动乱致天壁不稳。人间道士僧人四处宣扬魔族祸世,百姓聚众焚烧魔像,推倒界碑十三处。请仙尊早做定夺。”
月君礼看完了没说话。
帛书在他指尖上慢慢烧起来,灰烬散进风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望星台底下那片白玉广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他门下的弟子,有外门来听差的仙官,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来的面孔。
人人抬着头看他,眼神里裹着同一个意思,浓稠稠的,能把人闷死。
“仙尊,”其中一个弟子拱了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撞来撞去,“人间传言魔尊蓄意毁坏天壁,要放九幽煞气淹没凡界,请问此事可属实?”
月君礼看了他一会儿。
“属实不属实,你听传言说了算,还是听天道说了算?”
弟子噎了一下,低下头没敢再问。
旁边一个老仙官却上前一步,花白胡须抖着:“仙尊,老臣在仙门待了三千年,没见过天壁无故自裂。凡界三州之灾,数万生灵涂炭,总要有个交代。如今三界流言汹汹,仙界若再不出面澄清,民心一散,根基就动了。”
月君礼说:“澄清什么。”
“澄清魔道祸乱之罪,正天道威严。”
月君礼把目光从老仙官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天边那道还在慢慢扩大的裂痕上。
裂痕边缘泛着青黑色的煞气,若有若无的,像墨滴进了清水。
“天壁自裂,天道之咎,”月君礼说,“什么时候轮到魔族背这口锅了。”
老仙官脸色变了变,拱手退后半步,胡须颤得更厉害了:“仙尊此言差矣。九幽煞气属性至浊,天壁清气至纯,清浊相交必生动荡。即便天裂非魔尊主动引发,九幽煞气常年侵蚀天壁也是事实,魔族守土不力,便该担责。人间百姓不知天道根由,只认眼前祸害,魔道向为三界弃民,流言指向他们,也是……”
“也是顺理成章。”月君礼替他说完了。
老仙官不说话了,默认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刻。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回,比刚才更沉,更急,像催命。
月君礼的脚趾在白玉石面上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腕上一道浅淡的旧痕,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年头久了几乎看不清。
他看了三息,把手拢进袖中。
“凡界的灾我亲自去看。流言的事先压住,不许任何人以仙界名义附和。天壁裂痕的成因我会上呈详细勘报,在此之前,谁都不准再提魔尊二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在仙课上训诫弟子差不多。
但广场上的人都没动。
老仙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拱了手:“仙尊,天枢阁五位首尊联名递了折子——”
“说。”
“折子上说,请仙尊以苍生为念,若勘报查明确系九幽煞气所致,望仙尊当机立断,整饬魔道,正本清源。”
“正本清源四个字怎么写,你回去查查典册。”月君礼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我回来之前,凡界送来的那些焚毁界碑的,聚众闹事的,推倒魔像的人,全都扣在天牢,一个都不准放。放出流言的人去查源头,查到之后封口。谁再拿魔尊两个字当幌子煽动人心,逐出仙门,永不复录。”
他说完就走进望星台底下的暗门里去了。
门合上的一瞬间,外面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厚厚的石板门变得沉闷模糊。
月君礼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暗室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道极窄的天窗漏进来一线冷白的光。
他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手腕上那道旧痕。
混沌分灵那天留下的。
帝怜荣的指甲划过去的时候月君礼没觉得疼,后来到了九天之上,仙门的人给他净体涤尘,这道印子怎么都洗不掉,试过好几回,后来就放弃了。
月君礼拿左手拇指去蹭那道印子,蹭了几下,没感觉,跟蹭普通的皮肤一样。
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跳一跳的,像当年秘境里那些星星。
他算了算日子,离那扇门塌掉的日子还差三个月。
他放下袖子,推开暗室另一头的门,面前是一条通往凡界的长道。
壁障之间风声呼啸,灌得衣袖猎猎作响。
他迈进去,风把头发扯散了也没管。
凡界比他想的更糟。
他落在青州城外的时候,脚下的土地还在微微震颤,像什么巨兽在地下翻身。
护城河的水漫过了堤岸,浑浊的黄汤裹着碎瓦断木往低处淌,河面上漂着看不清面目的东西,人形的,畜形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城墙上坐着人,密密麻麻的,像一排一排的乌鸦。
有衣服破了的,有脸上带血的,有抱着孩子一动不动的。
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底下。
月君礼站在城外一处略高的土坡上,袍角被泥水溅湿了也不在意。
他凝神去探地脉,指尖拢出几缕清光没入土中,片刻之后眉头皱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