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之后,天道盟安静了一阵子。
月君礼知道那是暂时的。
那七座宫撤了灵脉物资的调配令,但私底下仍旧在联络串联。
周老仙半个月没来议事殿,听说是在自己洞府里头闭关,谁也不见。
那些之前跳得最凶的仙官们忽然变得很安分,议事的时候连话都不太说了。
月君礼知道他们在等。
等下一个把柄。
等下一次机会。
等他月君礼哪次撑不住,哪次算漏一笔,哪次被人抓住蛛丝马迹。
他不在乎。
他坐在观星台上,该推演的推演,该记录的记录,日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铜鹤每隔几天会亮一次,他跟帝怜荣隔三差五在裂隙里碰一面。
大部分时候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说几句话,问问对方那边最近有没有动静,然后各自回去。
偶尔也有别的话。
比如那天帝怜荣来的时候,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
掌心那道白痕还在,旁边那道煞根反噬的伤口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线,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裂隙正当中,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月君礼。
“你这药确实管用。”
“那是我的药。”
“你的药也是你配的。”
“我配的。”
“那你再配点别的。”
“你要什么别的。”
“能消你这道印子的。”
帝怜荣把右手掌心对着月君礼,那道白痕在青光底下一清二楚。
“它又不疼。”月君礼说。
“你上回说它不疼。我也说了它不疼。你管它做什么。”
“那你让我管你那天晚上在干什么。”
“我在观星台推演。”
“推演什么。”
“推演你下次什么时候又要用自己当饵。”
帝怜荣把右手收了回去,笑了一下。
“那得看上面那些人什么时候又不消停了。”
“他们不会消停。”
“我知道。所以我也消停不了。”
两个人隔着那层青光站着。
裂隙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帝怜荣开口。
“你下次来的时候,把那只铜鹤的玉简换一枚。”
“为什么。”
“我那边有个擅观天象的,新调过来的,眼神太好。我怕他看见每次你传讯的时候壁障上有一道光闪。”
“我换。”
“还有。”
“还有什么。”
“你上回说你拖不住了会告诉我。”
“我说了。”
“你没说。”
“我说了。我说最多拖三个月。”
“那是跟天道盟说的。你没跟我说。”
月君礼看着他。
帝怜荣也看着他。
裂隙里的青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着,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下次一定告诉你。”月君礼说。
“下次。”
“嗯。”
帝怜荣没再追问。
他靠在岩壁上,歪着头看了月君礼一会儿。
“你昨天晚上又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叫睡。”
“对你来说两个时辰不叫睡,对我来说够了。”
帝怜荣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
“下次你来之前先睡足了。不然我见了你扭头就走。”
“你走一个试试。”
帝怜荣从岩壁上直起身来,作势要往北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回头看月君礼。
“你怎么不喊我。”
“我为什么要喊你。”
“上回你说等不到我不会走。”
“你走了。”
“我没走远。”
月君礼看着他站在北边煞雾边缘的身影,青光从底下映上来,把那个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绷带拆了之后他的右手又露出来了,掌心那道白痕在光照底下微微泛着亮。
“你到底走不走。”
“你让我走我就走。”
“那我让你走。”
帝怜荣没动。
“你让我走我就走?那我让你别走呢。”
帝怜荣站在煞雾边缘,脸上的表情被青光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走了回来,在月君礼面前站定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平时不说这种话。”
“我今天想说了。”
帝怜荣看着他的眼睛。
月君礼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倦色。
“你困了。”帝怜荣说。
“不困。”
“你困了。你一困就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
“你刚才让我别走。”
“这句不是胡话。”
帝怜荣沉默了一息。
“我不走。”他说,“等你说完你想说的。”
月君礼看着他。
裂隙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脚下的煞雾翻了好几个浪头,长到头顶那线窄窄的天上飘过一片云。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月君礼最后说。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走了。”
“嗯。”
帝怜荣转身往北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没回头。
“月君礼。”
“嗯?”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没有。”
“你骗我。”
“我没骗你。”
帝怜荣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回月君礼面前,比他刚才站的位置还要近一步。
近到月君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九幽独有的煞气味道,冷冽冽的,但又不刺人。
“你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在观星台上推演的时间就会比平时长半个时辰。你这个月有三天推演了整夜。你在推演什么。”
月君礼没答话。
“推演什么。”
“推演天道盟下一次什么时候动手。”
“你推演出来了?”
“推演出来了。”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七。”
帝怜荣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下个月初七。还有半个多月。够了。”
“什么够了。”
“够我把底下那些尾巴彻底斩干净。”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你斩完了手上多了一道疤。”
“这次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这次你配的药我提前抹上了。”
月君礼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帝怜荣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慢慢挑了起来。
弧度不大,但跟平时那种懒懒的带着砂砾感的笑不太一样,这个笑清浅一些,像裂隙顶上偶尔漏下来的那线天光。
“行了。你该回去了。再不走天要亮了。”
“那你呢。”
“我也回。回去睡觉。”
“你睡几个时辰。”
“你管我睡几个时辰。”
“两个时辰不叫睡。”
帝怜荣笑了一声。
“你学我说话。”
“我学你。你下次来之前要是没睡足,我见了你扭头就走。”
“你走一个试试。”
两个人隔着那层青光对视了一息。
然后帝怜荣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下回见。”
“下回见。”
帝怜荣转身往北走。
这次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大步走进了那片煞雾里头。
雾气合拢的时候,月君礼看见他的右手抬起来晃了一下。
掌心朝外。
那道白痕在最后一缕青光里头闪了一闪。
月君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裂隙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脚下那层煞雾翻涌的声响,低低的,远远的,像很多年前秘境里头夜风穿过石缝的声音。
他在裂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南走了。
回到观星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那线蟹壳青还压在云层底下。
月君礼在石盘边缘坐下来,双腿悬在外面,风从底下灌上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伸手去摸袖中那卷图册,摸到一半又停了。
不用看。
他都记着。
他在石盘上坐了很久,从蟹壳青坐到天光大亮,从云层底下透出第一缕金光坐到满天的星子全隐没不见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露水,走进观星台后面的小室里头。
小室案上铺着一张空白的纸,旁边搁着墨和笔。
他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下月初七。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纸折好压在案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该休息了。
下月初七之前,他要保持精力。
帝怜荣那边也要让他保持精力。
两个人都不拖后腿,到时候才能把那一关扛过去。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做梦。
案角那张纸上,下月初七四个字的墨迹慢慢干了。
风吹过来,纸页微微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观星台上的铜鹤安安静静地站着,鹤嘴里衔着那枚玉简,玉简里存着这些日子以来传过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都很短,加起来也写不满一页纸,但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
裂隙里头的青光还在幽幽地泛着。
北边那片煞雾底下,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右手掌心那道白痕被九幽的风吹着,微微发凉。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两个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隔着三千丈的天河壁障。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谁也过不去谁那边。
但他们都知道,下月初七那天,还会在裂隙里碰面。
那道光缝还在。
会一直在。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