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没合眼。
加上刚才殿里那一阵,精神头全绷着,现在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他靠在廊柱上站了大概几息,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回了观星台之后,他先没上石盘。
他走到铜鹤旁边,对着鹤嘴说了一句话。
“今夜子时。老地方。”
玉简亮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把手上伤口包好再来。不然别来了。”
说完他走到石盘边上坐下来,把袖中那七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纸叠好收回袖中。
做完这些事,他才允许自己靠在石盘边缘的矮栏上,合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帝怜荣今天应该不会来,他得养伤。
但子时的时候他还是去了。
裂隙里今夜煞雾浓了一些,青光从雾底泛上来,像一池沉在底下的水。
月君礼站在南壁底下,兜帽压着眉骨,等了大约一盏茶。
北边有人来了。
步子比上次快,虽然还是带着一点拖沓的痕迹,但明显利落了不少。
帝怜荣从煞雾里头走出来,右手掌心缠了一层绷带,绷带扎得紧,没渗血。
眉骨上那道血口子也结了痂,颜色深褐,贴在皮肤上。
他走到裂隙正当中,看着月君礼。
“案子结了?”
“结了。天规司明日出文牒。”
“天道盟那边没闹?”
“闹了。被我用天条压回去了。”
帝怜荣点了点头,把右手的绷带抬起来晃了一下。
“你让人放在石头底下的药我取了。还挺管用。”
“管用就行。”
两个人隔着裂隙里那层青光面对面站着。
今天两人都没什么别的话要说,案子结了,伤也处理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但他们谁都没先走。
帝怜荣靠在北边的岩壁上,看着月君礼。
“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
“三天?”
“三天。”
帝怜荣没再说什么。
他从岩壁上直起身来,往南边走了两步。
月君礼看着他走过来,没动。
帝怜荣在他面前站住了。
裂隙里的青光从底下往上照,把两个人的脸都映亮了半边。
月君礼看见帝怜荣右手绷带上那道白印子还在掌心那个位置,隔着绷带也能看出来是那道混沌分灵时留下的痕。
“你那枚玉简,”帝怜荣开口,“里面的人证物证我让人整理了两天两夜才弄完。”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那个口子是在整理证物的时候被人挠的,不是收拾那三个老东西的时候被挠的。时间对不上。你左手攥着玉简的时候上面有煞兽的爪痕,右手的伤是煞根反噬溅的,左手的伤是兽挠的。你同时做了两件事。”
帝怜荣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伤口了。”
“你每次来都有新伤。看多了就会了。”
帝怜荣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缠着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月君礼。
“那你看看我现在还有没有别的新伤。”
月君礼扫了他一遍。
肩线平的,腰直着,两条腿站得稳,只有右手的绷带和眉骨上的痂是这两天的东西,其他的都恢复了。
“没了。”
“那你回去睡觉。”
月君礼看着他。
“你——”
“我也回去。我还有几个魔卒要发落。”
“发落完了呢。”
“发落完了就睡觉。”
“你手上的煞气消完了吗。”
“消完了。你那药管用得很,再多问一句你是觉得你那药不好使?”
月君礼没答。
他看了帝怜荣两息,确认他说的应该是实话,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回去了。”
“嗯。”
月君礼转身往南边走。
走到南口的时候,帝怜荣在背后喊了一声。
“月君礼。”
他停住脚步,回头。
帝怜荣站在裂隙正当中,青光从底下映上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幽幽的光晕里。
他的右手抬起来晃了一下,掌心朝外,缠着绷带。
“你回去睡觉。下次来的时候再让我看见你眼底发青——那药我也不取了。”
月君礼看着他那只晃动的右手,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管得着么。”
“管得着。”
帝怜荣说完放下手,转身往北走了。
这次步子走得快,几步就融进了煞雾里头,头也没回。
月君礼站在南口,看着那片合拢的雾。
站了一会儿,他也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感觉自己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也许是案子结了,也许是困过头了反而不困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他没去细想,只是走着走着,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下去。
观星台上的风比昨夜小了很多,星子密匝匝地铺了满天,清冷冷的。
月君礼在石盘正当中坐下来,这次他没铺图册,也没推演什么,就那么坐在那儿,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当年秘境里头看见的那些星星,现在全在天上。
他数得清它们每一个的位置。
但他数不清自己欠了帝怜荣多少回。
算了,反正也还不清。
他靠着身后的矮栏,合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肯松那口气似的,潮水一般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做了个梦。
梦里头他又回到了那片秘境,穹顶上那些稀薄的星光漏下来,清清的淡淡的。
他坐在黑石崖上,身边挨着一个人,温热的,呼吸声轻轻的。
“你算出来没有,什么时候开门。”
“算出来了。”
“什么时候。”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了你又要跳下去捞煞兽。”
旁边那人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
“我不捞煞兽了。我捞你。”
月君礼在梦里头侧过头去,看见帝怜荣那张脸。
年轻一些的,没什么伤,眉梢带着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松散劲儿。
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梦就散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头顶上那些星星还在,跟他睡着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坐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右肩膀。
肩上空空的,没有人靠着他。
但余温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