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这副样子。我真的死不了。当年秘境里头你说了，两个人一块儿的，怎么都死不了。你说了我就信。”
月君礼抬起头来看着他。
裂隙里安静了。
帝怜荣站在青光里头，眉骨上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右手藏在斗篷底下不知道伤成了什么样，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肩没塌，看着月君礼的眼神跟很多年前坐在黑石崖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月君礼松开了他的手腕。
“我回去给你算一算，你手上的煞气什么时候能消干净。”
“你算得准么。”
“准。”
帝怜荣笑了一下。
“那你算完了告诉我。”
他转过身往北边走。
步子还是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走到煞雾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月君礼。”
“嗯？”
“我今天听见你在裂隙南边站了很久的脚步声。以后别等这么久，我要是来不了，你就先回去。”
月君礼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等不到你我不会走。”
帝怜荣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回。
他在煞雾边缘站了两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雾气合拢的瞬间，月君礼看见他的左手抬起来晃了一下。
跟上次一样。
月君礼站在裂隙正当中，把那枚玉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贴了一会儿，才收进袖中。
然后他转身往南边走，步子迈得很快。
走到南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空空的。
但他还是握了一下。
……
那枚玉简月君礼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内容完整。
第二遍核验时间节点与人证之间的逻辑链条。
第三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把每一处可能被天道盟挑刺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他在玉简旁边铺了七张纸，密密麻麻地写了批注，把天条里能用的条款一条条列出来，跟玉简里每一桩证物对应上。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天快亮了。
观星台外的天色从墨蓝褪成灰白，云层底下透出一线蟹壳青。
月君礼的眼皮沉得厉害，三天没合眼了，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睡。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
他把玉简收好，又把那七张纸按顺序叠整齐，搁在袖中。
走到观星台边缘站了一会儿，迎着东边那线蟹壳青的光吹了吹风，把脸上那层困倦吹散了些。
议事殿里今天坐得比哪回都满。
三十六天宫的主事来了大半，洞天福地的长老也到了十几位。
殿中清气浓得发闷，人人面色各异，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正襟危坐，有人翻着手里的文牒来回地看。
周老仙坐在左首第一位，手边摆着那摞文牒，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月君礼走进来的时候，殿中安静了一瞬。
他走到上首坐下，环顾了一圈殿中诸人，把袖中那枚玉简取出来搁在案上。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魔域煞气伤人的案子。”
他话音刚落，右手边一位中年仙官便站了起来。
“月尊，这案子还要再议么？十二位仙门弟子受伤，其中三位至今未醒，人证物证俱在，三十六天宫都在等一个决断。咱们再拖下去，底下的人心都要散了。”
月君礼看了他一眼。
“褚仙官说的是。但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拖——是为了结案。”
他说完把玉简往前推了推，灵光一闪，玉简中的记录在半空中铺展开来。
一张一张的，清清楚楚的，时间，地点，涉事魔卒的名号，煞气残余的分析，以及最后附的那一页——三个魔域长老的名录。
殿中哗然。
“这是什么？”
“魔域长老——是魔尊自己的人？”
“这玉简从哪里来的？”
月君礼抬手压了压，等殿中声音稍落，才开口。
“这份证物是九幽那边递上来的。十二起伤案，前五起确系魔域中人蓄意越界，涉事者五人已依九幽律法处置，抽煞根，入幽谷，永世不得复出。后七起——”
他伸手点了点那三个长老的名录。
“——为魔域内部党争嫁祸之举。三个长老买通麾下魔卒，伪造煞刀余火痕迹，于月相节点上多次潜入界口伤人。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为了嫁祸魔尊，逼天庭出兵围剿，借天庭之手除去魔尊，自己取而代之。”
殿中安静了几息，然后嗡地炸开了。
“魔域内部的党争嫁祸到我们头上？”
“这玉简可信么？”
“月尊如何确保这不是魔尊丢出来的替罪羊？”
周老仙站了起来，手按着那摞文牒，脸色很难看。
“月尊，这份证物的来源——您说是九幽那边递上来的。九幽那边谁递的？魔尊本人？他递上来您就信了？”
月君礼看着周老仙。
“这份证物不是魔尊递的。是魔尊手底下三个长老的人在被处置之前主动供出来的。供词，物证，时间线，一条一条都有据可查。周老若是不信，可以亲自核验——玉简在此，看多少遍都行。”
他说完把玉简往周老仙的方向推了推。
周老仙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接。
殿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有人凑过去看半空中那些展出来的证物，逐行逐字地看。
看完了交头接耳，声音压低了，但脸上的神色变了。
月君礼坐在上首，双手搁在扶手上，背脊贴着椅背，姿态跟一个月前别无二致。
“诸位。”他又开了口，声调仍旧平稳，“天条第三十七条，凡涉两界之争，须先验明因果，再论是非。因果如今已明。前五起为魔域之过，但已自行处置。后七起为嫁祸，与魔尊无关。若诸位仍坚持要出兵围剿，那便是以未证之罪伐无罪之域——天条第八十二条，未证先伐者，视同擅动干戈，上罚天禄三百年。”
殿中彻底安静了。
没人再说话。
那些站着的仙官一个个坐了回去，那些交头接耳的把脑袋缩了回来。
周老仙把文牒收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的肌肉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开口。
月君礼看着满殿沉默的仙官们，从案后站起身来。
“这桩案子到此为止。天规司明日会出结案文牒，诸位若是有异议，可以附署。今日议事就到这里。”
他转身往外走，步履如常。
出了殿门之后穿过长廊，走到转角处的时候，脚下一软，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伸手扶住了廊柱，站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