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君礼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二十六,月底还有四天。
“四天?”
“四天够了。”帝怜荣说,“我出手一向快。”
月君礼看着他。
裂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底下那层煞雾缓缓翻涌的声音,像远处什么东西在喘气。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帝怜荣想了想。
“你那边尽量拖着,别让天道盟的人在这四天里头动手。四天之后我这边就干净了,后头九个伤者的真凶我拎出来,人证物证往你面前一摆,你想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
“行。”月君礼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你小心。”
帝怜荣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上次你差点被煞兽咬穿肩膀的时候。”
帝怜荣的笑顿了一瞬。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着。”
帝怜荣没接话。
他把目光从月君礼脸上移开,转向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天,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扑过来挡在我前面,我还骂你傻来着。”
“你骂了。”
“我现在还觉得你傻。”
“你现在要是被煞兽咬了,我也照样扑。”
帝怜荣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现在扑过来谁给你挡?你一个仙尊,让九幽的煞兽咬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那我就不让人传出去。”
帝怜荣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弧度没消失,但也没再扩大。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回去吧,四天之内别再来这个地方了,风口浪尖的,让人看见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从岩壁上直起身来,往北边走了两步。
“帝怜荣。”
月君礼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但裂隙里太安静,清清楚楚地传过去了。
帝怜荣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那天被金光拽走的时候喊了什么。”
帝怜荣的背脊僵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不记得了。”
“你喊了我的名字。”
“你听见了?”
“没听见。但我猜的。”
帝怜荣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你猜对了又怎样。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月君礼说,“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天我喊的也是你的名字。”
裂隙里安静了很久。
帝怜荣始终没回头。
他就那么背对着月君礼站着,肩线绷着,又慢慢松下来。
最后他抬起右手晃了一下,算是回应,然后大步走进了北边的煞雾里。
雾气合拢,把他人影吞掉的时候,月君礼看见他那只右手掌心朝外,那道白痕在青光底下闪了一下。
他站在裂隙里,站了很久。
四天。
他算着日子,这四天里头他得做两件事:一件是拖住天道盟,另一件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另一件事就是别去想帝怜荣这几天在做什么。
但越是不让想,那些念头越是往脑子里钻。
他在观星台上推演星辰的时候,会无端想起帝怜荣说“我出手一向快”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
他在议事殿里跟周老仙打太极的时候,会忽然走神,去想那些魔卒的煞根被抽出来的时候疼不疼。
帝怜荣当然不会喊疼。
他从来不会。
但月君礼会替他疼。
二十八那天夜里,月君礼在观星台上看见轸宿那两颗暗星又泛了青光。
比上次更浓,青得发紫。
他盯着那两颗星看了半个时辰,手底下的推演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出来是煞气剧烈震荡,方位在九幽东境偏北。
那是帝怜荣的地盘。
他把铜鹤叫出来好几次,鹤嘴对着他,但玉简一直暗着。
他对着那只沉默的铜鹤看了很久,最后把鹤嘴按了回去。
不能传讯。
风口浪尖,任何一道灵气波动都可能被天道盟截下来。
他坐在石盘正当中,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轸宿上的青光消了。
月君礼一夜没合眼,看见那青光消了的时候,他整个人从石盘上站了起来,站起来才发现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扶着铜鹤站了一会儿,稳了稳气息,然后把铜鹤的玉简催亮了。
“天河东侧第三道裂隙。今夜子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稳了。
“今夜子时。老地方。”
玉简亮了一下,灭了。
那天夜里他提前了半个时辰到。
站在南壁底下,鸦青色的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到眉骨。
裂隙里安静得不正常,连底下那层煞雾都比平时薄,青光淡淡的,像快熄了的灯。
他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帝怜荣没来。
月君礼站在南壁底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大半个时辰。
脚下的煞雾在他脚边打着旋,幽幽的青光映在他袍角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雾,数着它们翻涌的节奏,一个浪头过去,又一个浪头过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北边来的,但比平时慢。
一步一顿的,像是拖着什么东西在走。
月君礼从南壁底下走出来,往裂隙正当中迎了两步。
帝怜荣从北边的煞雾里现身的时候,月君礼的脚步顿住了。
帝怜荣脸上的倦色比上次重得多,眉骨上有一道新添的血口子,没擦干净,血痂干在皮肤上,被青光一照,颜色格外深。
他的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指节泛白。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看不出状况。
但他在走,一步一步的,腰背挺直,肩没塌。
他走到裂隙正当中才停下来,看见月君礼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来。
“来了。”
“你——”
“别问。”帝怜荣打断他,“事情办完了。那九个伤者的真凶我拎出来了,三个老东西,连带他们手底下做事的十二个魔卒,全抽了煞根扔幽谷了。”
他抬起左手,把那攥着的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枚玉简,封着禁制,里面存着人证物证的记录。
月君礼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脸上的伤——”
“被那三个老东西身边养的煞兽挠的。”帝怜荣说,“死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有些不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
但他站得很稳,两条腿撑着,没有晃。
“你手怎么样。”
帝怜荣顿了一瞬。
“没什么。”
“伸出来我看看。”
“我说没什么。”
月君礼没再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帝怜荣跟前,伸手去够他的右手。
帝怜荣往后缩了一下,但动作慢了半拍,被月君礼攥住了手腕。
月君礼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那道白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伤口,横贯整个手掌,深得见骨,血已经凝了,但伤口边缘翻着,青黑色的煞气从伤口里头一缕一缕往外渗。
月君礼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煞根被抽出来的时候会反噬。”帝怜荣把手抽回去,动作不太灵活,“那三个老东西被抽的时候挣扎得厉害,煞气外泄溅了我一手。过两天就消了。”
“你该包扎。”
“包了,又挣开了。没关系。”
帝怜荣把右手垂回身侧,掌心朝内,藏进斗篷的阴影里。
他看着月君礼的脸,隔着裂隙里那层薄薄的青光。
“你脸色不太好看。”
“你管我脸色好不好看。”
“我管得着么。”
月君礼没答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玉简,攥紧了。
“你回去之后把手上的伤处理了。止血的灵药我回头让人放在裂隙南口第三块石头底下,你记得来取。”
帝怜荣看着他,没反驳。
“行。”
“你这几天别出来了,上面的事我来兜着。”
“行。”
“还有——”
“月君礼。”
帝怜荣喊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