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裂隙南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斗篷。
玄色的，在黑石头底下的确泛着一层隐隐的灰，不那么黑。
他皱了皱眉。
下次换一件。
回到观星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顶上那些云全散干净了，密密麻麻的星子铺了一穹顶，清冷冷的。
月君礼在石盘边缘坐下来，没往里走，就那么坐在边上，双腿垂下去，悬在孤峰万丈的虚空之上。
风从底下吹上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把他那件玄色斗篷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稳的旗子。
他也不去按，就那么让风吹着。
他伸手去摸袖中那卷图册，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用看了。
该记的都在脑子里。
但他还是把图册抽出来，展开来搁在膝头。
指尖点在天河东侧第三道裂隙的位置上，那里在图册上只是一条极细的灰色短线，夹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中间，毫不起眼。
他看了那道灰线很久。
然后他伸手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把兜帽重新拉下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像一截深色的石头。
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排过去，跟当年秘境里头看到的差不多。
只是现在身边没人了。
……
一个月后。
天道盟那七座宫调配灵脉物资的事，月君礼没能压住。
消息走漏了，一夜之间传遍了三十六天宫。
人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天道盟要动手了，说是魔尊那边越来越不像话，说是月尊再拖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被拖成包庇同谋。
话传得越来越难听，月君礼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盯着他的后背。
但他面上没什么反应，该议事的议事，该推演的推演。
星辰司的差事一天没落，天河壁障的清气走势照常记录，连跟人说话的语气都没变过。
直到那天周老仙带着一摞文牒闯进了星辰司。
“月尊，这回您自己看。”
周老仙把文牒往月君礼案上一摞，摞得噼啪响。
月君礼抬眼，看了看那摞文牒，又看了看周老仙。
“什么事这么急。”
“您看了再说。”
月君礼伸手抽了最上面那一卷，展开来扫了一遍。
然后他搁下这一卷，又抽了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摞了十二卷。
他看完最后一卷，把文牒合上，搁在案角。
“这些是——”
“全是人证。”周老仙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的火气，“三个月之内，十二个仙门弟子在界口附近被煞气所伤。六个轻的，三个重的，还有三个至今没醒过来。灵根上有被煞刀灼过的痕迹，跟上次那两个一模一样。月尊，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十二次呢？十二次您还要说是地脉自震？”
月君礼没答话。
他伸手把那十二卷文牒又拿过来，翻开了第五卷，指尖点在某一行的描述上，看了几息。
“这几个受伤的日期——”他开口，声音平稳，“间隔有没有规律？”
周老仙愣了一下。
“什么规律？”
“你看。”月君礼把第五卷摊开，又翻开第七卷，第九卷，并排摆在案面上，“这几个日期之间，相隔不是七天就是十四天。七和十四，在星象上对应的是月相变化的节点。每一次受伤都发生在月相变化的节点上——周老不觉得这个时间间隔有点过于规整了？”
周老仙凑过来看了看日期，眉头皱了起来。
“这——”
“煞气伤人，不会挑日子。月相节点上煞气翻涌得厉害，那是天象使然，跟魔域蓄不蓄意没关系。但人受伤的时间点全卡在同一个天象节点上，倒像是——”
他顿了顿。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节点上自己往外冒。”
周老仙把眉头拧得更紧了。
“月尊的意思是，这些伤不是魔尊的人干的？是别的东西？”
“我没这么说。”月君礼把文牒合上，推回周老仙面前，“我只是说，日期的规律值得再查一查。这些东西我会派人去复核，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在这之前——”
他看着周老仙的眼睛。
“——不要让天道盟的人拿着这些文牒去逼宫。”
周老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月君礼那一眼看着，到底没说出口。
他伸手把文牒收了回来，抱在怀里，嘟囔了一句“三天就三天”，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月君礼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观星台东南角那只铜鹤旁边，对着鹤嘴说了一句话。
“今夜子时。老地方。”
铜鹤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天夜里风不大。
天河东侧的裂隙比往常安静，煞雾薄薄一层铺在底下，幽幽地泛着青光。
月君礼换了一身斗篷，这次是鸦青色的，料子厚，贴在黑石头壁上几乎看不出轮廓来。
他站在南壁底下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帝怜荣从北边来了。
帝怜荣今天没戴兜帽，面门敞着，眉眼间带着点倦色，像是在什么地方熬了几天没合眼。
他走到裂隙正当中站定了，没等月君礼开口就说了话。
“那些文牒你看了？”
“看了。”
“十二个？”
“十二个。”
帝怜荣靠到北边的岩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仰头看了看裂隙上方那一线窄窄的天。
裂隙太深，上面漏下来的光只有薄薄一道，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棱角分明。
“我说三个月，那些人比我还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十二个里面，后头九个我查过了，不是我的人干的。”
“前头三个呢？”
“前头三个是我的人没错。上次那俩也是。那五个我已经处置了，抽了煞根扔幽谷去了。但后头这九个——”
他歪过头来看着月君礼。
“——是有人在嫁祸。”
月君礼站在南壁底下，鸦青色的斗篷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下半张脸。
裂隙里的青光映在他下颌上，薄薄一道。
“嫁祸的人是谁，你有头绪？”
帝怜荣没立刻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白痕在青光底下若隐若现。
他伸手用拇指去蹭了一下那道印子，蹭了几下，才开口。
“我那边有几个老东西，当年我坐上魔尊位置的时候就不太服。这些年一直缩着没动静，我不去动他们，他们也犯不着来找我的事。但这回后头那几个受伤的仙门弟子，我底下的人去查了，出事地点附近都有那几个老东西麾下魔卒出没的痕迹。”
“你打算怎么办。”
“都说了，三个月之内处理完。”帝怜荣把右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前，“本来想先晾他们一阵，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但看天道盟那边等不及了，我就把计划提前了。”
“提前多少。”
“这个月底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