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东侧有一道裂隙,窄窄的,两丈来宽,两边是高耸的玄色岩壁,裂隙底下翻着薄薄一层煞雾。
这地方不在任何一条巡守路线上,仙兵不来,魔卒也不来,夹在两界中间那条谁都懒得管的缝里头,风吹不着,星光照不到,暗得只剩下脚下那层煞雾泛出来的幽幽青光。
月君礼先到的。
他穿着一身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站在裂隙南边的岩壁底下,贴着石壁站着,像一截影子。
斗篷是特制的,灵气封在里面不外泄,面上再覆一层障眼法,便是有人打这裂隙口经过,也只会当那里是块颜色深些的石头。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裂隙北边有人来了。
那人也裹着一身黑斗篷,但身量比月君礼高一些,肩也宽一些,步子迈得大,踩在煞雾上没什么声音。
他走到裂隙正当中,停住了。
月君礼从南壁底下走出来。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裂隙里头暗,只有脚下那些青幽幽的煞雾泛着光,勉强照出彼此的下半张脸。
帝怜荣先开口的。
“仙门那边议完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沙,像是刚睡醒又被喊起来似的。
“议完了。”月君礼说。
“怎么说?”
“我驳了。”
帝怜荣没接话,安静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像夜里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响一声就没了。
“你一年驳几回了。上面那些老头不烦你?”
“烦。”月君礼说,“但规矩在我手里攥着,他们拿我没办法。”
帝怜荣没再笑。
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脸来。
裂隙里的青光映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勒出薄薄一层亮边。
他的面相跟当年没什么大变,只是线条更硬了些,眉梢压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阴火的事,你听说了?”
月君礼点头。
“那两个仙卒伤得不重。但天规司那边的人认得你的刀火痕迹。”
帝怜荣没说话,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火不是我放的。我手底下有人私自越界去招惹了那边的人,我事后才知道。人已经处置了。”
“你处置了?”
“嗯。”
“怎么处置的。”
“抽了煞根,扔进九幽深谷里去了。死不了,但也醒不过来。”
月君礼沉默了片刻。
“你该递个折子上来。人证物证摆清楚,天规司那边自然销案。”
帝怜荣歪着头看他,嘴角挑了一下。
“我递折子?我递上去说魔尊手底下的人犯了事,本尊已经把他抽了煞根扔深谷里了,请天庭明察——你猜那些人看了折子怎么回我?他们只会说,魔尊杀人灭口,包庇余党,罪加一等。”
月君礼没反驳。
他知道帝怜荣说得对。
“所以我让底下的人用煞刀余火在外面晃一圈,故意留下痕迹。”帝怜荣接着说,“你那边的人查着查着就会发现那火是旧的,气息衰退得厉害,不是新放的。他们自己会算出来时间对不上。比我自己递折子管用。”
月君礼看着他,隔着裂隙里那层薄薄的青光。
“你拿自己当饵。”
“我拿底下那帮不长眼的东西惹出来的祸当饵。”帝怜荣纠正他,“顺带钓一钓上面那些人。他们越盯着我的刀火查,就越不会去翻别的东西。有些事让他们查到了不好。”
“比如?”
帝怜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右手裸露在外面,没戴手套,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在青光底下隐隐泛着一点不一样的光泽。
他转了一下手腕,让那道印子对着月君礼的方向。
“比如你每次在观星台上推演的那个时辰,天上总有一颗星会暗一下。我底下有个擅观天象的魔卒看出来了,问我是什么缘故。我说是壁障那边的煞气反光,把他打发了。”
月君礼的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
“以后别让人看出这种破绽。”
“放心。那人我已经调去守幽谷了,离天远得很,再也看不见星星。”
帝怜荣说完这句,把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你那边还有什么消息要给我?”
“天道盟那边在暗中集结兵力。”月君礼说,“明面上没人提围剿这两个字,但三十六天宫里有七座宫已经在调配灵脉物资了。这七座宫的主事都是当年主张清剿魔域最凶的那一批。他们不会明着抗我的令,但会拖着,等我哪天推演出一个有利于他们的结果。”
帝怜荣“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拖得住?”
“拖得住。但只要他们攥着人证物证不放手,我最多再拖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够什么?”
帝怜荣没立刻答。
他往裂隙中间走了两步,脚下的煞雾被他踩散了一片,青幽幽的光浮动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够我把底下那只手剁干净。”他说,“我这边也有几个不太安分的。你别管是谁,反正三个月之内我会处理完。你只管在上面顶着。”
月君礼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处理?”
“该抽煞根的抽煞根,该关幽谷的关幽谷。我那套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犯事的要么自己认,要么别让我查出来。”
“你这样底下的人会怕你。”
“怕就对了。”帝怜荣说,“我本来就是个魔头。”
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两步,退进了裂隙北边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兜帽底下只露出一个下巴尖,青光映着,线条锐利。
“行了,你回去吧。出来太久被人看见不好。”
月君礼没动。
“你手上的伤——”
“没伤。”
“我是说那道印子。”
帝怜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道白痕在青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一道细线。
“它又不疼。你管它做什么。”
说完他往北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月君礼站了一息。
“你下次来的时候别穿这件斗篷。颜色太浅,在黑石头底下显眼。”
“这是玄色。”
“玄色在黑石头底下也是浅的。”帝怜荣说完这句,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隐没在裂隙北边的煞雾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月君礼站在裂隙正当中,看着那片煞雾慢慢合拢,把帝怜荣的脚步声吞了个干净。
裂隙里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脚下那层青光幽幽地泛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南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