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议事殿里坐满了人。
月君礼坐在上首，左手边依次排开的是三十六天宫的掌事仙官，右手边是各洞天福地推举出来的长老代表。
殿中清气凝厚，人人衣冠端正，面上带着正色，像是来赴一场正经的商谈。
“诸位所说之事，本尊已知。”
月君礼开口，声调平缓，听不出什么偏向。
他穿着一身素白仙袍，腰间挂一枚青玉令牌，令牌上刻着天道二字，磨得温润。
坐姿端正，背脊贴着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五指自然微曲，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魔域煞气外溢一事，九幽那边递了折子过来，说是前月地脉自震，压不住煞气翻涌，并非蓄意越界。两边的说辞咱们都瞧过了，本尊以为，未可定论。”
堂下一位白须老仙立即站起身，行了一礼。
“月尊此言差矣。折子是他们自己写的，自然写得轻巧。可那煞气冲上了天河壁障，若不是咱们守界仙兵挡得快，那几个戍边的仙卒当场就得魂飞魄散。这还叫地脉自震？九幽那些魔物哪回出事不是先把自己撇干净再说。”
月君礼看了他一眼。
“周老说的是。不过——”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册，展开来搁在案上。
图册上画的是天河壁障上月余来的清气浊气对冲记录，红线蓝线密密麻麻，弯弯绕绕。
殿中众仙都凑过来看，但也没几个人真看得懂，只知道月尊是星辰推演的行家，他拿出来的东西，自有一番道理。
“本尊这几日推演了一番，天河壁障的清气走势从三月起便偏了三分。地脉自震有征兆，煞气翻涌也有轨迹可循，你们看这一处——”
他指尖点在图上某条弯折的蓝线上。
“煞气往外冲的那一日，星辰宫位上恰有一颗客星犯到壁宿。客星主变，壁宿主界，天上星象先动了，地下的煞气才跟着往外溢。本尊以为，这事未必是魔域蓄意为之。”
堂下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老仙捋着胡子，眉头拧着，想了想又说：“星辰推演固然精妙，可月尊总替魔域那边说话，长此以往，下面的人怕是要生闲话的。”
月君礼没抬眼，指尖收了回来，搁在案上那卷图册旁边。
“替魔域说话？周老说笑了。本尊只是依天条行事。天条第三十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凡涉两界之争，须先验明因果，再论是非。验因果本就是星辰司的差事，本尊尽本分而已。若周老觉得本尊做得不对，大可上禀天规司，让他们来复核本尊的推演。”
周老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旁边坐着的另一位中年仙官忙打圆场：“月尊莫恼，周老也是心急。毕竟那煞气伤了好几个仙卒，底下的人看了都心疼。咱们也不是非要打，只是得让魔域那边给个说法。总不能咱们的人白受了伤，连句交代也没有。”
月君礼点了点头。
“交代自然该有。折子本尊已拟好了，差人送往九幽，让他们自查煞气翻涌的源头，限一月内回话。若查出是蓄意为之，该赔的赔，该罚的罚，天条有定例，本尊不会偏袒。若查出的确是地脉自震，那便商议两界合力修补天河壁障的事——九幽那边煞气不压住，对咱们也没好处，诸位说是也不是？”
殿中众仙互相看了看，虽然神色各异，但月君礼说的句句都在天条上，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周老仙坐了回去，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没人听清。
议事散了之后，殿里只剩月君礼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卷图册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有个年轻的仙侍小跑着追上来。
“月尊，方才忘了一桩事——天规司那边递了个条陈过来，说前日有两位仙卒在界口巡守时，遭了煞气中裹挟的阴火灼伤。伤得不重，但那边的人说，这阴火瞧着不太像地脉自震翻上来的那种，倒有点像——”
仙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有点像魔尊手里那柄煞刀的余火。”
月君礼的脚步停了半步。
“知道了。”
他接着往前走，步履如常。
仙侍在后面又追了两步，想再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月君礼的背影，到底没敢再开口，低头退了下去。
月君礼穿过长廊，回了自己的观星台。
台子在一座极高的孤峰顶上，四面无遮无拦，顶上铺着一整面墨青色的石盘，石盘上刻着周天星位，被千年来的星光磨得锃亮。
他每次上来，习惯先在石盘边缘站一会儿，等风把袖子和头发吹平了，才往里走。
今夜风大，天顶上星子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三五颗亮的，孤零零地悬着。
他在石盘正当中坐下来，袖中那卷图册又拿了出来，展开铺在膝头。
图册上的蓝线红线他早就烂熟于心，根本不用再看，但他还是铺开了，盯着那几条线交缠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阴火。
煞刀余火。
他伸手去推演。
星辰宫位今晚没什么异常，壁宿那边客星已然退走，但月君礼的手势顿了一下，指尖点在壁宿与另一个星宫之间的夹缝里。
那个星宫的名字叫轸，主兵事，主争斗。
轸宿上有两颗暗星，平时不怎么亮，今夜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
青光是煞气染上去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观星台东南角的一只铜鹤旁边。
那只铜鹤是个传讯法器，鹤嘴衔着一枚玉简，灵气一催，玉简便亮起来。
月君礼对着鹤嘴说了一句话。
“今夜子时，天河东侧第三道裂隙。老地方。”
声音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
说完之后他催动灵气，玉简青了一下，复又熄灭。
铜鹤的眼睛暗了下去。
月君礼回到石盘正当中坐下，把图册折起来放回袖中。
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但他没什么反应，就那样坐着，看着头顶那片薄云慢慢移开，露出后面密密匝匝的星子来。
一颗一颗的，跟很多年前秘境里头看到的一样。
那时候帝怜荣就坐在他旁边，说这些星星像一群无头苍蝇。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
噢，他说你不懂，它们有规矩的。
现在他当然知道那些星星的规矩了，哪颗几时亮几时暗，哪颗主吉哪颗主凶，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得越清楚，越觉得当年帝怜荣说的也未必不对。
无头苍蝇。
可不就是无头苍蝇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混沌分灵时那一道印子留在了帝怜荣那边，他这边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落下。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右手握了握，像攥着什么。
夜风从三千丈天河壁障那边吹过来，冷的。
子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