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窒息的生日
书名:斯德哥尔摩的错位依赖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874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 第十二章:窒息的生日

沈居夏醒过来,窗外天还是灰的。他侧躺在那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青白的光,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坐起来。手掌心里还留着一点隐约的触感,像昨晚两只手贴在一起以后留下的那点余温,已经散了大半,但还有一丁点儿,像印在皮肉上没洗掉的墨痕。

他下楼,客厅没人。厨房没人,侧厅也没人。他走到花园角落看那个酱菜罐子,土面没裂缝,但湿了一小块,像有人刚浇过水。他伸手摸了把土,凉的。水渗下去大概一两个钟头。

他站起来回头看别墅。二楼书房窗户灯亮着,窗帘拉了一条缝。他看了两秒,然后蹲回去用指尖拨了拨罐子表面的土。指腹碰到一点硬东西,不是石头,是种子的壳。壳已经裂了一道缝,从顶端延伸到中间,像扇推开一半的门。他心口那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动了一下,他说不清楚。

他把土盖回去,进了屋。

上午他在房间待着,坐书桌前看窗外的太阳慢慢变亮。十点左右有人敲门,陆驰弋推门进来,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了碗面,细的,汤是淡褐色,浮着几片青菜叶子,荷包蛋搁在最上面。他把托盘放书桌上,站旁边没走。

"中午饭还早,你先把这个吃了。"

沈居夏低头看那碗面。荷包蛋煎得边缘有点焦,蛋白起了一层薄薄的酥皮,蛋黄还是半流动的,在汤面上微微晃。

"你给我做的?"

"厨房做的。"

"你让厨房做的。"

"嗯。"

沈居夏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面软硬刚好,汤底有骨头味,还带着一丝葱姜的清香。他吃了两口,抬头瞟了陆驰弋一眼。他还杵在书桌旁边,手垂着,没走的意思。

"你下午有事?"沈居夏问。

"没有。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低头把面吃完。荷包蛋他先咬了蛋白,蛋黄留在碗底。他端着碗看了几秒那片浅黄色的圆,然后把它也吞了。陆驰弋看着他把蛋黄咽下去,嘴角动了一下,幅度特别小,像有什么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沈居夏注意到了。

"吃完了。"他把碗搁回托盘。

"下午别出门。"

"为什么?"

"有人来。"

"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驰弋端起托盘走了。沈居夏坐书桌前看着合上的门板。走廊里脚步声走远了一段又折回来,像走到半道忽然想起什么忘了做又回头。但脚步没在他门口停,直接过去了。沈居夏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也是这样,明明要走了半道又拐回来看看,最后也不干嘛又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那只猫。

下午两点,客厅传来动静。不是吵架那种动静,是搬东西摆东西。碗碟碰撞的脆响,椅子腿蹭地板的闷声,还有一个人压着嗓门跟另一个人说话,听不清说的啥。沈居夏从房间出来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客厅茶几挪开了,中间摆了一张圆桌。桌面铺了块白桌布,边角垂下来,让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照得晃眼。

桌布上摆了一副碗筷一个杯子一个碟子。碟子里搁了块蛋糕,巴掌大,白色奶油面上用深红色果酱画了朵花。花瓣画得歪七扭八的,大小还不一样,花蕊偏到右下角去了,像让风吹歪了。蛋糕旁边搁着一根细细的蜡烛,还没插。

陆驰弋站圆桌旁边,正把那根蜡烛从包装纸里往外抽。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下来。"

沈居夏走下去。他到圆桌边站定,低头看那蛋糕。奶油面上那朵歪花,他盯着看了好几秒。他想着这人是不是从来没拿过裱花袋,或者根本不知道果酱挤出来是啥德行。这花画得,幼儿园中班水平都勉强。

"你画的?"他问。

"嗯。"

"你以前画过花没?"

"没有。"

"第一次画成这样可以了。"他这句话是真心的,但他语气故意放淡了点,不想让陆驰弋觉得他多稀罕。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比平时吃饭的椅子沉,坐下去吱呀一声。陆驰弋把蜡烛插进蛋糕正中间,然后从裤兜摸出个打火机。他划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白天显得特别淡。他把蜡烛点着了,火苗在白蜡烛顶端颤了两下稳住了。

"许个愿。"陆驰弋说。

"许什么愿?"

"你过生日,自己不知道?"

沈居夏低头看那根蜡烛。火苗在日光里晃晃悠悠,像只刚学飞还飞不稳当的蛾子。他想了下,闭上眼,过了几秒睁开,把蜡烛吹了。一缕青烟从烛芯飘起来,细细直直的,在光里升了一小段就散了。

"你几岁?"陆驰弋问。

"二十七。"

"以前生日怎么过的?"

"以前跟妹妹一块儿过。她买蛋糕,插蜡烛,点着了让我许愿。许完她把蜡烛抽走,说蜡烛留久了蜡油会滴奶油上不好看。"

"今年你妹妹不在。"

"今年你买了。"

陆驰弋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小刀切了一块蛋糕搁碟子里推给沈居夏。奶油面让刀切得不太齐,边缘有一小块让碰歪了。沈居夏拿叉子挖了一口放嘴里。奶油偏甜,蛋糕胚有点干,像在屋里放久了。他咽下去舌尖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糖味。

"甜了。"他说。

"厨房做的,我不知道他们放多少糖。"

"还行,不算太甜。"

他又吃了一口。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叉子碰到瓷碟的细碎声响。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白桌布上铺了层亮色,蛋糕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光。

"你为什么给我过生日?"沈居夏问。

陆驰弋靠着桌边站着,一只手撑着桌沿。"因为有人不该在二十七岁的时候被关在一栋别墅里吃厨房做的蛋糕。"

"你把我关在这栋别墅里的。"

"我知道。"

"那你给我过生日,是想让我觉得你没那么坏?"

"不是。"

"那是什么?"

陆驰弋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沈居夏,太阳把他半张脸照得透亮,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像要说什么又收住了。"是我想让你知道今天是你生日。"

沈居夏又挖了一口蛋糕。还剩大半块,奶油面上那朵歪花被切掉了一个角,剩下的部分还立在蛋糕胚上。他嚼着蛋糕含含糊糊地说:"我许的愿。"

"嗯?"

"我许的愿是明年还能吃到一块蛋糕。"

陆驰弋看着他。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镶了层暖色的光边,脸部的线条看着比平时软了一点。"明年的蛋糕我来买。"

"你买?"

"嗯。我买,你许愿。"

沈居夏把叉子放下,靠回椅背上。太阳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搁桌面的手背上。他看着剩下大半的蛋糕,奶油表面开始有点融了,边缘泛出细小的水光。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清了清嗓子把那感觉压下去。

"你今天很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你说话的时候嘴角比平时松。"

陆驰弋嘴角又动了一下。"你观察力太细了。"

"跟观察没关系。你平时说话嘴角是直的。刚才你说'明年的蛋糕我来买'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小点。你自己可能没感觉。"

陆驰弋偏头看了眼窗外花园,又转回来。"你不怕我对你好的时候,是在给后面更坏的事做铺垫?"

"怕。"

"那你还吃蛋糕?"

"因为蛋糕是甜的。"

沈居夏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吃了。叉子搁空碟子上,叮一声脆响。他站起来端碟子去厨房搁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碟面上的奶油渍。水有点凉,冲在手背上他缩了一下。

他回客厅的时候陆驰弋已经不在桌边了。他站落地窗前面看着花园,太阳把他投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深灰色的长影子。沈居夏走过去站他旁边。花园里那排月季开着,红的粉的白的,有一枝让风吹弯了,花瓣碰到旁边的冬青叶子又弹回去。

"你什么时候发现今天是我生日?"沈居夏问。

"你被关进来那天,我翻过你证件。身份证上的日子。"

"你记了?"

"我记了。"

沈居夏没接话。他看着花园里的月季,风又把那枝吹弯了一次。他想起地下室那些不知道天日的日子,觉得好像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铁链勒手腕的触感,在记忆里已经开始发糊。他想起地下室墙上有一道裂缝,他没事就盯着看,数它每天变长多少。现在那道裂缝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

"你下午说有人要来,人呢?"

"已经走了。"

"走了?来的是谁?"

"做蛋糕的。她把蛋糕送过来就走了。"

"你专门让人做蛋糕送过来。"

"嗯。"

沈居夏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太阳里被照得发亮,嘴角的线条又回到平时那种直的了。但他看见他垂在裤袋外面的手指动了一下,像在口袋里捏着什么又松开。那根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茧,沈居夏之前没注意过。

"你今天给我过生日,然后我吃完蛋糕了。你现在打算干嘛?"

陆驰弋把手从口袋抽出来,手里攥着个银白色的东西,细细的,像一截链子。太阳打在上面反了一下光,沈居夏看清了。一根细铁链,小指粗细,一头连着个小铁环,另一头连着一把锁。链节之间打磨得挺光滑,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摸过。

沈居夏盯着那链子看了几秒。"这链子你一直带着?"

"放书房抽屉里。今天下午拿出来的。"

"你本来打算今天用?"

"对。"

"蛋糕和链子,你准备了两样东西。一个软的,一个硬的。"

陆驰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链子。阳光在链节表面滑了一下,顺着弧线移开。"甜的给你了。涩的也得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过完生日还是会想走。"

沈居夏又看了眼窗外。花园里风停了,月季那枝吹歪的已经弹回原位,花瓣上沾着一小粒晒干的土。他想起前几天他蹲在花园里拔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洗了三遍才洗干净。那会儿他蹲在那拔草的时候其实没想跑,就是觉得手底下有东西可做比干坐着强。

"你打算锁哪?"

"客厅沙发旁边。铁环焊暖气片后面那根立柱上,进户门的人看不见,但你一站起来就能觉出来。"

"你事先量过?"

"量过。长度够你在沙发区域活动,够你从茶几走到落地窗。但不够你走到门口。"

沈居夏站在原地没退。他看着陆驰弋的眼睛,太阳从侧面照过来,让他眼珠的颜色变得很浅,像洗了很多次褪了色的旧布。

"你今天给我过生日,然后锁我。你把两件事搁同一天做。"

"对。"

"你觉得哪件事我会记得更清楚?"

陆驰弋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蛋糕。"

沈居夏伸手。他把左手伸出去,手腕朝上,手掌摊平搁在陆驰弋面前。太阳落在他手腕内侧那个结了薄痂的"弋"字上,字的边缘起了一层白皮,像伤口快长好了在脱皮。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字,想到那天晚上陆驰弋拿刀片划的时候手在抖,第一刀划浅了又补了一下。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手抖过。

"锁吧。"他说。

陆驰弋看着他的手腕。他没立刻把铁环扣上去,而是把链子在手里绕了一圈,让铁环开口正对着沈居夏腕骨上方大约两指的位置。他拿着铁环的手悬在那停了至少有三秒钟。沈居夏感觉那三秒特别长,长得他能听见自己脉搏在手腕底下突突跳。

"你想过没有,"陆驰弋说,"我锁你的时候你伸手,和你挣扎的时候我锁你,对你来说区别在哪?"

"区别在我睡沙发醒过来的时候,手能不能抬起来。"

陆驰弋把铁环扣上去了。锁芯合拢那声很轻,咔嗒一下。铁链另一端垂下去落在地板上,在太阳下反了一道细长的亮痕。链子拖到茶几腿的时候卡了一下,把他手腕拽得往前一栽。陆驰弋伸手把那截链子从茶几腿底下拨出来。

沈居夏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铁环比手铐舒服点,内侧磨过,不勒皮肤,但分量实实在在地坠着。他抬了下手,铁链跟着从地板上提起一截,金属碰撞声细碎碎的。长度确实够他从沙发走到落地窗,铁链弯成一道弧拖地板上,像一条被晒得半干不干的蛇皮,皱巴巴地躺在那。

"铁环能摘吗?"他问。

"能。钥匙在我这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摘?"

"明天早上。"

"每天晚上都锁?"

"每天晚上。"

沈居夏把手放下去,铁链落回地板,闷响了一声。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铁链在木地板上拖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他脚边。他低头看那截链子,右手把铁环转了半圈。内侧确实光滑,没有任何扎手的地方。

陆驰弋走过来坐他旁边。俩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只手那么宽的距离,沈居夏的左腕和陆驰弋的右手之间横着那根铁链,像道躺着的栅栏。

"你打算锁到什么时候?"沈居夏问。

"锁到你不打算走为止。"

"我要是一直想走呢?"

陆驰弋偏头看着他。太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投了一小片阴影。"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伸手了。"

沈居夏没说话。他看着左手腕上那只铁环,环身的光泽在太阳下均匀地亮着。他转了下手腕,铁环跟着转了小半圈,没卡。他忽然觉得这链子戴着也不全是不舒服,至少它有个实打实的重量,能让他知道自己手搁在哪。

"你妹妹的生日什么时候?"他问。

"三月。"

"过了?"

"过了。她不在。"

"你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干嘛?"

"她不在,我什么都不干。"

沈居夏把右手伸过去,越过俩人之间那段距离,搭在陆驰弋手背上。那只手没动,手背皮肤凉凉的,在午后的太阳里让晒暖了一点。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妹妹生日那天他买了条围巾寄过去,围巾是浅灰色的,他挑了半个钟头。后来他妹妹说那围巾太长了,绕脖子上能绕三圈。他当时还笑她脖子短。

"明年她生日你去做点什么。"沈居夏说。"不做也成,但你心里得想着今天你跟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明年的蛋糕我来买。"

陆驰弋的手翻过来了。两只手在沙发垫子上半握半摊地碰在一块,掌心的温度在太阳里慢慢匀开。铁链在他们脚边安安静静地盘着,一节一节的。沈居夏用拇指蹭了一下陆驰弋虎口上那块茧,硬硬的,像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你今天过生日,"陆驰弋说,"你本来可以干点别的。"

"比如?"

"比如在蛋糕前面许愿的时候,许一个离开这儿的愿望。"

沈居夏低头看两个人的手。他的左手给铁环扣着,右手让另一只手半握着。太阳在俩人之间慢慢移了一小格,铁链上那道光痕从一处挪到了另一处。

"我许了明年的愿。"他说。"没许离开的。"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站那根蜡烛前面闭眼的时候,我没想去哪。"

陆驰弋没再问了。他把手松开了一点点,但没抽走。两个人坐沙发里,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一层暖色的光。铁链在他们脚边安安静静地搁着,像件搁了很久的家具,让日头晒暖了表面。沈居夏听见客厅角落那个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那钟有声音。

沈居夏靠着沙发靠背闭上眼。铁环的重量压左腕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像一道没上锁的门,只不过钥匙在别人兜里。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旁边那人呼吸的动静,两个节奏在暖色的光线里慢慢往一块凑。他心想这要是搁两个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这么躺在这,他肯定觉得那人疯了。可现在他就躺在这,还觉得不算太糟。

那天晚上他没上楼。陆驰弋从书房拿了床毯子下来,放沙发另一头。沈居夏侧躺沙发上,左腕上的铁链拉到最长的位置,链身横过地板,末端锁暖气片后面那根立柱上。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毯子搭肩膀上。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客厅罩在一层薄薄的亮色里头。

"陆驰弋。"他闭着眼说。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开锁?"

"你醒了就开。"

"那你明天早上别太早起。"

陆驰弋没应声。沈居夏听见他从沙发另一头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在地毯上走了几步,停了。他听见暖气片旁边那根铁链让轻轻拨了一下,细细碎碎的响。

"你锁我之前已经把钥匙放枕头底下了。"沈居夏说。

陆驰弋的脚步顿住了。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沈居夏没睁眼,他能感觉到陆驰弋站在原地没动。又过了几秒,脚步声折回来了,走到沙发旁边站定。沈居夏能觉出来那个人正低头看他。

"你发现了。"

"发现了。"

"你不拿出来。"

"不想拿。"

"为什么?"

沈居夏睁开眼。落地灯的光把他侧脸照得暖黄,他偏过头看站在沙发旁边的人。那人低着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他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蜷着。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头发边缘照出一圈绒毛似的亮边,沈居夏发现他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白天应该没梳平。

"因为明天早上你会来开。"沈居夏说。"你今天晚上把钥匙放我枕头底下,是想看我拿了钥匙以后会不会自己开锁走。我不会走,所以你明天早上会来。"

陆驰弋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手从靠垫底下摸出那把钥匙。钥匙在灯光下反了下光,银白色的,边缘细细的锯齿。他把它收回自己裤兜里。

"我收走了。"

"收吧。"

"你不怕我明天不开?"

"你不会不开。"

"为什么?"

沈居夏把脸转回去面朝沙发靠背。落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毯子边缘照出一层柔和的亮边。他想了想怎么跟他说,然后开口道:"因为每天早上你醒过来第一件事,都是先听听我这边有没有呼吸声。我都听见过,你站在我房门口,脚底下那块地板第三块会响,你每次都踩上。你早上不开,你自己难受。"

陆驰弋蹲沙发旁边没动。沈居夏能感觉到他还在那,没走。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然后他听见陆驰弋站起来,这回脚步往楼梯那边去了。沈居夏听着他上楼,一节一节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关门声。

沈居夏侧躺沙发里,铁链的重量在脚边压着地毯。他翻了个身面朝上,天花板在落地灯映照下泛着浅黄色的光,角落那团水渍还是模糊成一片不规则的暗影。他看着那团影子,想起刚搬进来头两天他老盯着那水渍看,觉得它像个侧躺的人脸。现在再看又不太像了。

他伸手摸了摸左腕。铁环内侧已经让体温焐热了,金属触感不再像刚扣上去那么凉。他用右手指尖绕铁环边缘摸了一圈,光滑的。然后他把手放回毯子底下,侧过身,把脸埋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跟他之前闻过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牌子。

明天早上陆驰弋会来开锁。他会蹲沙发旁边,把钥匙插锁孔里,咔嗒一声,铁环从他手腕上滑落,铁链在地毯上轻轻响一下。然后他会站起来看着沈居夏,等他今天开口说第一句话。沈居夏想他明天第一句说什么呢,可能什么也不说,就翻个身接着睡。让他在那站着等。

沈居夏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下来。铁链在他脚边安静地盘着,落地灯的光斜斜照过去,墙上投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胸腔的起伏,很轻微地动了动,像一条活着的东西在睡着。

他翻了个身,把锁着铁环的那只手垫脸底下。金属让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下午蛋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想起奶油那层薄薄的甜。那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上,淡淡的。他又想起他妹妹,想起有一年她买蛋糕回来路上摔了一跤,蛋糕盒子摔扁了,奶油挤到盒盖上,她蹲路边哭。后来他们俩就坐在马路牙子上把挤出来的奶油用手指头蘸着吃了。那年他几岁来着,二十一?二十二?

他把那点甜含在舌尖,慢慢地,睡着了。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那块地板第三块还是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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