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囚笼里的向日葵
沈居夏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那张纸还在。他摸了摸边角,确认位置,然后起来洗脸换衣服。下楼经过客厅,壁炉里的灰烬已经被清干净了。他往炉膛里看了一眼,空的,没有停留,穿过侧厅推门去了花园。
晨光刚从东边那排冬青顶端爬上来,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他走到草坪靠东那片新土前面蹲下,昨天种子被风吹走的大致方位他记得——两丛草之间有一个小缝,露出一点土色。他把表面那层薄土拨开,手指碰到一点硬的。不是石子,是种子的壳。
他慢慢把周围的土扒开,把那颗种子捡出来。壳还是完整的,没有开裂,看不出任何要发芽的意思。他攥了一下,壳硌着手心,凉凉的,然后站起来走回侧厅。在厨房翻到一个空酱菜罐子,洗干净了,用钉子给底上戳了几个眼儿,又从花园新土堆那边挖了些土装进去。他把种子埋进土里,浇了点水,搁在窗台上。
前后没到二十分钟。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个罐子,土面湿漉漉的,深褐色表面泛着一层水光。种子在土底下,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它搁在那。
他端着罐子绕到花园找了个地方,那排月季后面靠矮墙根的地方,阳光能从东边晒过来,又不会被过路的人踢到。他把罐子搁稳了,蹲下来用手把周围的土按了按。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继续把罐子底部歪掉的一侧用土垫平。
"你种的什么东西。"陆驰弋的声音。
"种子。"
"哪来的种子。"
"你埋草坪上那颗。我挖出来了。"
陆驰弋走过来站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个酱菜罐子。罐身上还印着红字商标,土面刚浇过水,颜色发深。他盯着看了几秒。"用酱菜罐子种。"
"找不着花盆。"
"你可以在花园里挖块地。"
"你花园里的土三天两头被翻一遍,种进去过两天就没了。搁罐子里保险点。"
陆驰弋没再接话。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罐壁,指尖沾了点水,在太阳底下一亮。"你浇太多了,水从底下流出来了。"
沈居夏低头一看,罐底那几个眼正往外渗水,在矮墙砖面上洇了一小片。他赶紧把罐子托起来一点,让水别那么急地淌。水珠顺着罐底的弧面往下滑,滴在砖上,啪嗒啪嗒的。
"你说得对,浇多了。"他把罐子放回去,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抹了一下,表层有些黏,被他按出一个小坑。他坐回矮墙上,后背靠着墙面,日光从左边照过来,罐子的影子投在砖面上,短短一团。
陆驰弋没走。他在矮墙另一头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居夏那只罐子,又看了一眼远处草坪上新土那个坑,已经凹下去一点了,边上有些散落的碎土。
"你妹妹的事,照片那个,我昨天不该烧。"陆驰弋说。
沈居夏偏头看他。日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得陆驰弋那半张脸亮堂堂的,他头一次在白天这么近地看他眼底下的纹路,细的,浅浅地横在卧蚕下面。有点像那种被折过很多次的纸,折痕叠在一起。
"你说得对,你没权利烧。"沈居夏说。"但你烧了。"
"我烧了。我道歉。"
"道歉没用。"
"我知道。"
沈居夏把手插进口袋,靠着墙伸直腿。鞋面上沾了翻土时蹭到的泥点,一小块一小块贴在黑布面上。"那张照片的内容你记了没有?"
"记了。"
"烧之前看完了?"
"看完了。她穿的外套,箱子,停车场,车牌,车窗。都记了。"
"那就不算白烧。"
陆驰弋偏头看他。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一片亮一块暗的光斑。"你不气了?"
"气。但气也没法让那张照片活回来。你记了内容,我记了背面那行字。加起来还能凑出大半张照片的东西。"
陆驰弋盯着他看了两秒。"背面那行字。"
沈居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掌心的土。"九月十三号,秋水镇。"
陆驰弋眉心动了动。很轻,但沈居夏看见了。
"你早知道背面有字?"
"在咖啡馆没注意。回来翻到背面才看见的。铅笔写的,字很轻,不翻面根本注意不到。"
"你昨天没说。"
"昨天你刚烧了我照片。"
陆驰弋把视线挪回远处草坪上。花园里很安静,月季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太阳一照就亮一下。风从冬青丛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和青草气。
"秋水镇什么地方?"沈居夏问。
"城南往南四十公里。一个镇子。有个码头,连着内河航线。以前运煤运木材的,后来铁路通了,水运没人用了,镇子就废了。"
"我妹妹被带到了秋水镇?"
"那张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是我写的。"
沈居夏后背一紧。他转头看着陆驰弋,太阳正好扎进他眼睛里,他眯了一下眼。"你写的?"
"我拿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翻到背面,查了那个地名,用铅笔写了备忘。后来夹在笔记本里给你了。我以为你翻到背面就会看见。"
"你没跟我说过。"
"我以为你自己会发现。"
沈居夏坐在矮墙上,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晃来晃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嵌着干土渣子。"你笔记本里有这张照片?"
"夹在五十七页和五十八页中间。"
"那本黑皮笔记本,你说不让翻的。"
"我后来让你翻了。"
沈居夏想起来了。那天在书房,陆驰弋把笔记本摊开让他看三十七页和五十一页,他翻到那就停下来了,没往后翻。如果当时再往后翻几页,他就能看见那张照片。
"你故意把照片夹在后面,等我翻到。"
"对。"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直接给的东西你不会记住。"
沈居夏看着他。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两个人中间落下一道影子,不偏不倚地切过矮墙的砖缝,把陆驰弋搭在墙上的那只手从中间劈开。
"你查过秋水镇了。"
"查过。镇子早搬空了。码头封了三年,航运断了以后人陆续走了,剩几户看房子的老人。去年那几户也劝走了,现在整条街空着。"
"线索断在秋水镇了?"
"断在秋水镇码头。"陆驰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太阳把他整个人照得白了一截,衬衫后背上有一片被露水洇湿的印子。他回头看他一眼,说:"周临安在秋水镇有一套旧仓库。他和他妹妹一起在那边河岸上被人见过。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出现在秋水镇。"
沈居夏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后面沾的草屑。他又蹲回去,把歪了一点的酱菜罐子摆正,土面已经不渗水了,表层微微发干,刚才他按下去的那个指印还在。他用指尖把指印抹平了,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侧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天有空吗?"
"有空。"
"带我去秋水镇。"
"去了也是空的。"
"空的也去。我站那个码头上看一眼,比谁跟我说一万句都有用。"
陆驰弋站在花园里,手垂在身侧。太阳停在他头顶上,他眯了眯眼。"行。"
下午两点,车出了城南主干道拐上一条窄路。路面变窄,柏油换成了石子,颠了一段又变回柏油。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地和旧厂房,有的屋顶塌了一半,木头梁子露在外面,歪歪斜斜地支着。沈居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里捏着那颗种子的壳,硬硬的,硌着指腹,他无意识地搓着它。
"秋水镇以前运什么的?"他问。
"煤。木材。后来铁路修通了,水运太慢又贵,就废了。"
"你妹妹来过这?"
"跟我来过两次。她喜欢码头边上那家面馆。后来店关了。"
沈居夏把种子壳放回口袋。车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片荒掉的货场之后,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河面横在眼前,灰绿色的水慢吞吞地流着,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旧毛巾摊在地上,皱皱巴巴的。河岸上一排低矮的砖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露着黑洞洞的框子。码头朝河面伸出去,水泥板面上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车停在码头前面的空地上。沈居夏推门下去,河风一下就灌进领口,凉得他脖子一缩。他走到码头边站定,低头看着水面。水流确实慢,浮着碎树枝和空塑料瓶,在码头水泥墩旁边慢悠悠地打转。
他站了挺久。河风一直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衬衫下摆被带得往后飘。他回头看了陆驰弋一眼,那个人靠在车头,两手交叉抱着胸口,正看着他。
"你站在那个位置。"沈居夏说。
陆驰弋没动。
"你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我站在这。她当时站哪边?我这边还是你那边?"
"你站的那个位置。"
"她看河的姿势跟我一样?"
"她侧着站的,右手搭栏杆上,左手插口袋里。"
沈居夏把右臂抬起来搭在栏杆上。铁管生了锈,粗糙的赤褐色粉末沾了他一手掌。他侧过身面对河面,左手插进裤袋。风从河面上来,带起一股水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然后她指着河对面说那边有个鸟窝。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啥也没看见。"
"她说哪边?"
陆驰弋抬手指了河对岸偏下游的方向。沈居夏顺着看过去,对岸一排柳树,柳条垂进水里,风一吹就拂起一层细水纹。柳树丛中间隐约露出一个暗色的轮廓,像树枝搭起来的巢。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下次来想吃那家面馆的葱油拌面。后来面馆关了,她没吃到。"
沈居夏把手臂从栏杆上放下来。掌心沾了一层锈粉,红褐色的,搓了一把没搓掉,嵌在指纹里头。"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站在她站过的地方。"
"对。"
"上次你带我去秋千那边,也是这个意思。"
"对。"
沈居夏转过身背靠栏杆,面朝陆驰弋。河风从背后吹过来,他衬衫领子被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布料贴在肩膀上,有点凉。太阳晒着前面,后背却凉飕飕的,身体前后像是两个季节拼在一起。"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让我站你妹妹站过的位置。你在用我拼一个画面。"
陆驰弋靠在车头上,太阳把他身后那排旧仓库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拼不完整。缺太多角了。但每多一块,画面就清楚一点。"
"所以我是你拼图的碎片。"
"你是碎片。我也是。"
沈居夏看着他。河风吹过来,水腥味混着铁锈味。远处河面上有几只鸟飞过去,翅膀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扬起来。他看着陆驰弋靠车头那个样子,穿一件深灰外套,袖口卷到小臂,纱布换了新的,白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告诉我张秘书的事,让了半条线给我。"沈居夏说。"你带我看秋水镇的河,又让了半条。你一天让一点,让到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了,手里就啥也不剩了。"
"那也不一定。"
"还剩什么?"
陆驰弋没回答。他把交叉的手臂松开垂在身侧,站直了从车头边走开。他走到码头边,和沈居夏并排站着,两人隔了两步左右。河风从面前吹过去,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往后带。
"还剩一条。"他说。"那条线我不能让。"
"哪条?"
"宋辞现在在哪。"
沈居夏偏头看他。陆驰弋的侧脸被太阳和河面的反光照得发亮,下颌线的弧度还是硬的,但嘴角比平时松了半寸。
"你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她大概在哪。但我不能告诉你确切位置。"
"为什么?"
"因为那条线走到头的时候,你跟我之间所有的约定就都完了。等你知道她在哪,你就不需要我了。"
沈居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河面。水流还是那么慢,在码头水泥墩旁边卷出一个个小漩涡。水面上漂着一片枯黄的柳叶,顺着水慢慢朝桥洞那边荡过去。
"你说得对。要是我知道她在哪了,我就去找我妹妹。我不会再回你那别墅。"
"所以你不能知道。"
"那你今天带我来这,白来的?"
"不白来。你站在这看过了,你脑子里的画面就多了一块。以后你想起她的时候,这条河会自己浮出来。"
沈居夏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很轻。"你学过心理学?"
"没学过。我只学过怎么把一个人留在我身边。"
河风又吹了一阵。远处桥洞下面那只鸟又飞了一趟,这回贴着水面滑了很远。沈居夏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大半锈粉,还剩下一些嵌在掌纹里,搓不净,像洗了手也没洗掉的旧印子。
"那颗种子在罐子里能发芽吗?"他问。
"不知道。酱菜罐子太浅了,根长不开。"
"你花园里那颗呢?你种下去那颗。"
陆驰弋偏头看了他一眼。"我种的那颗没浇水。干死了。"
"你种下去的时候浇了一次。"
"一次不够。后来没管过。"
沈居夏没接话。他把手插回口袋,摸到种子壳的硬边。脑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念头——他想起张秘书说的,宋辞右手腕上有一个烟头烫的疤。如果宋辞当时在车里,她坐副驾驶。周临安开车,宋辞在旁边,沈居棠坐后座。这辆黑色商务车从城南停车场出发,沿着这条路开到秋水镇码头。然后沈居棠下了车,上了另一条船或者另一辆车。然后她没了。
"你妹妹从这条河上走的?"他问。
"应该是。码头附近没有公路监控,河上也没有。"
"所以你怀疑她从水路上走的。"
"对。"
"周临安在这边有仓库。仓库里可能有记录。"
"我找过。空了。搬走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清干净了。"
沈居夏转身往回走。经过陆驰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再让我看一眼你右口袋里面那个方形的东西。"
陆驰弋偏头看他,太阳从右侧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白。他没掏东西,只是偏着头看他。
"你揣了好几个礼拜了。从你砸书房北面墙那天就一直带着。"沈居夏说。"你不让我看你妹妹照片,但你自己天天装口袋里。你已经知道她在哪了,那条线你已经走到底了。你藏着的是你自己的东西,跟谁的线索都没关系。"
陆驰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相框。银白色的,半个巴掌大小。他握着边递过来,沈居夏接了。
照片里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比他现在见到的陆驰弋瘦一圈,嘴角翘着,眉骨之间没有那道常年拧着的纹路。女的坐着,穿白裙子,看着只有十八九岁。她偏头对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像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什么好笑的事。秋千,铁链,城南街心公园。那个秋千架沈居夏认得。她坐在上面,左手搭铁链,右手举着一根棒棒糖。
沈居夏看了几秒,把相框还回去。"你每次看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她在的时候什么样。"
"你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哥我回来吃晚饭。"
沈居夏上了车。关门,靠着椅背看窗外。陆驰弋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掉头往回开,码头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的点,被路边树影吞掉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沈居夏靠着窗看外面那一排排往后退的旧厂房和空地,手在口袋里捏着种子壳的硬边。车过了城南主干道那个十字路口,在红灯前面停住。他偏头看了一眼路边,有家五金店,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迹从铁皮边缘长出来,像谁拿褐色笔描了一圈。他想起了自己瞎编出来糊弄陆驰弋的那个老于,随口捏造的五金店老板。也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他盯着那家店看了好几秒,直到绿灯亮了车才重新动起来。
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他没立刻下去。坐在副驾驶上,挡风玻璃外头院子里那棵树的树冠正在风里晃,叶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发动机怠速转着,低低地嗡嗡响。陆驰弋也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开口。坐了大半分钟,沈居夏推门下去了。
太阳已经偏西。他没直接进屋,绕到花园角落看了看那个酱菜罐子。土面干了,但底下的土应该还是润的,他伸手摸了摸罐壁,凉的,带着午后余温散尽后的那种沁凉,像摸到一块搁在阴凉处的石头。
他站起来转身,看见陆驰弋站在侧厅门口。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道暗金色的边。他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拎着车钥匙,指头勾着钥匙圈一晃一晃的。
沈居夏走回侧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明天再去一趟秋水镇。"
"还去?"
"去码头对面那排柳树底下。你妹妹指鸟窝那个位置。从那边往河面上看,能看到她当时看到的画面。"
陆驰弋转身看着他往侧厅里走的背影。沈居夏后背上汗湿了一片,衬衫黏在肩胛骨上,像贴了一块揭不掉的膏药,被斜阳照成深色。"明天下午。"
"可以。"
沈居夏上楼了。推门进房间,把外套脱下来挂椅背上。窗台上搁着一个空碟子,他昨天从厨房拿的,倒了一层薄水想把种子壳泡软。但现在他琢磨过来了,没发芽的种子泡水里只能烂掉。他把碟子端起来把水倒进洗手池,把种子壳搁在窗台上晾着。
他走到镜子前面卷起左袖看了一眼那个弋字。痂比昨天薄了,边缘起了细碎的白皮,翘起来一小片,一碰就要掉的样子。伤口下面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肤色浅一截。他把袖子放下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花园里那排月季被夕阳照成橘红色。酱菜罐子靠在矮墙根下,土面干了一层,但他看见罐子底部的砖面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有人拿鞋尖蹭了一下留下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花园里没人。划痕很新,边上的土还没落灰。他又看了几秒,转身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步子放轻了,下楼梯也轻。推开侧厅后门蹲在罐子前面,土面是干的,罐身摆正了。他用手捧了点水淋上去,水渗进土里,滋滋的细响,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他蹲着没走,看着水慢慢往土里洇。夕阳照着他的后颈,温热的,像一层薄薄的手掌搭在上面。然后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近,但他没转头。
"你每天给它浇水。"陆驰弋的声音从侧厅门口传来。
"嗯。"
"能养活吗?"
"不知道。"
"养不活就再种一颗。"
沈居夏站起来转身。夕阳从背后照着,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陆驰弋脚前,被拉得很长,一直伸进门框里。他伸手拍了拍掌心的土,拍不干净,有些嵌进纹路里了。
"你明天下午几点有空?"
"两点。"
"两点。码头对面柳树底下。你带路。"
"行。"
沈居夏绕过他进了侧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陆驰弋站在原地,两手插口袋里。夕阳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光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那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去。
上楼,推门,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矮墙根下罐子还在,土面湿了一片,泛着水光。他拉上窗帘,在床边坐下来。
明天再去一次秋水镇。站那片柳树底下往河面上看。看她曾经看过的同一片水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干土的痕迹嵌在指纹里,搓了搓,掉了大半,剩下一点灰扑扑的印子。他想起下午在码头边陆驰弋说的那句话。画面会多一块。确实多了一块。秋水镇的河,河上的风,码头的水泥墩,对面柳树的枝条。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那些画面拼在一起。秋千。咖啡馆。停车场。码头。每一块都多了一点,但每一块都还缺着更大的部分。缺的东西太多了,多得他没力气去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花园里那排月季融进暗色里,矮墙根下的罐子也看不见了。那颗种子还在窗台上晾着,他没再看它,但他知道它在那。明天回来的时候他还会去浇一次水。这念头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像脑子里有个人替他做了个决定。
他躺下去闭了眼。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下午,柳树底下,河面。还有那个鸟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