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想做“奸臣”的叶飞扬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2776字 发布时间:2026-07-21

东宫后苑,池塘边的柳枝还挂着去冬的枯意,水面上几尾锦鲤摆着尾,争食冷云凭指间漏下的饵料。

"这次,齐陵整顿地方防务,凭借这个功劳,右相之事,又可以提上日程了。"冷云凭又撒了一把饵,鱼群哗啦一圈散了又聚,"这几天孤探了探父皇的口风,愈发觉得,此事有戏。"

心腹管家笑着端茶上来,腰弯得恰到好处:"恭喜太子殿下。待到齐尚书当上右相,您这位置,就更稳如泰山了。"

"不止呢。"冷云凭笑了,眼底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郭全义这次巡防边防,回来封赏也少不了。他跟咱们——"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粒饵,"——基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若能借此让他直接统领京城大营,那便是万事无忧。"

话说到这份上,连风都像是顺着他在吹。

"殿下——"管家刚要接着奉承,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殿、殿下!东竭道出事了!"

"出事?"冷云凭转过头,眉头微皱,"又有刁民闹叛?郭全义好歹是京城大营副总统领,真有不开眼的,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不、不是刁民……"内侍声音发颤,膝盖都在抖,"是匈奴——左贤王亲统本部万余,攻东竭道边防了!"

冷云凭手里那把饵,"哗"地全撒进了池塘。

"……什么?"他瞪着内侍,像没听清,"匈奴万余?他们不是一贯小股劫掠么,怎么突然——"

"郭将军已向朝廷求援,文书刚到通政司。"内侍头都不敢抬,"说是左贤王倾巢而出,直取东竭道。大概……真如陛下先前所言,匈奴人,狼子野心。"

池塘里鱼抢食的水声哗啦啦的,衬得这会儿的静格外刺耳。

冷云凭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意没达眼底,反倒有点冷。

"邪乎呀。"他又拈起一粒饵,却没撒下去,在指间转着,"早不入侵,晚不入侵,偏偏郭全义刚到东竭道就入侵——齐陵刚下去整防务就'有功'——孤这好二弟,"他侧头,像是自言自语,"明明户部那摊子结余物资早该分完了,前几日耳目还说,他连轴在户部熬到后半夜。这也是巧合?"

管家也哑了。

冷云凭望着水面那群抢食的锦鲤,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坏了——利令智昏,孤忘了一件事。"

"殿下?"管家一愣。

"李劲松暂代兵部尚书以后,京西大营谁在管?"冷云凭转过头,语速陡然快起来,"父皇不找京西大营原来的暂代统领,反倒让那个高领——就是李如燕举荐、李劲松夸到天上的那个'石头'——只管训练事宜。当时只当是李家的人好说话,如今想来……"

他话没说完,管家脸色已经变了。

"这分明是暗度陈仓。"冷云凭把掌心那粒饵狠狠捏碎,屑子从指缝漏下去,"父皇要让高领,有大动作!"

"大动作……能是什么?"管家声音发干,"京西大营总不能……"

"孤也不知道。"冷云凭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池水漾了漾,"但郭全义在东竭道,齐陵在地方,高领在京西——三条线一齐动,哪条都不像孤立的。"他一把抓住管家手腕,力道掐得人发疼,"想办法,用一切手段——打探出高领和京西大营,到底在干什么!"

 

东竭道,边防主帅府。

说是"府",其实是关城深处一座石砌的老衙,檐角给北风吹得呜呜响。主帐里炭盆烧得旺,郭全义歪在帅位上,身上那件亲兵才给焐热的狐裘还带着膻味,他清了清嗓子,指节敲了敲案面。

"各位。"他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校尉、隘口守将,"匈奴小儿,欺人太甚。明明白纸盟约,却发兵攻我东竭道——我朝自高祖一统中原,待他们不薄,换来什么?一来二去,全是违约。"

他顿了顿,腰杆挺了挺,像是要把"主帅"两个字从骨头里挺出来:

"如今陛下治下,风调雨顺,国力兴旺,我等更不能受这气——对不对?"

"对!"底下几个校尉应得快,声音齐整。

叶飞扬站在左侧末位,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炭火爆开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郭全义没听见似的,继续慷慨:"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论地利,东竭道是咱主场,长城就在脚下;论人和,诸位与本帅一心;论天时——"他一拍案,"他们违约在先,天谴在后。三样占全了,本帅的意思:挑一支精锐,出关,先挫他一波锐气,叫他知道知道,冷朝的边,不是这么好犯的!"

"郭将军!"叶飞扬跨出半步,声音压得紧,"东竭道有长城为依托,易守难攻。只需把各隘口防务补齐,守住待援,匈奴纵有万余,也啃不动这道骨头。此时出城野战,舍本逐末——"

"本末?"郭全义斜他一眼,之前叶飞扬怼他"霍去病"那茬、又擅自带人先入关那茬,这会儿全翻上来,"叶监使,你是信不过本帅,还是信不过底下这些兄弟?"

"郭将军!"叶飞扬把脾气往下按了按,"匈奴此次异动,虽不知根由,但无利不起早是他们祖传的信条。左贤王敢倾巢而出,必有所恃。此刻他们士气正旺,当避其锋芒,先立住守势,等分清他们虚实,再议战不迟——"

"避个屁!"郭全义巴掌"砰"地拍在案上,茶碗跳得哐当响,"我郭全义手下,只有为国战死的好汉,没有缩头躲着的孬种!不趁他刚到、立足未稳挫他一波,等他缓过气,谁敢说守隘能守得踏实?"

他转过脸,盯着叶飞扬,忽然笑出声,那笑里带着点痞气,也带着点积压的火:

"朝廷上下,都说叶监使是'金牌御史',铁骨铮铮——结果大敌当前,倒先怕成这样?绣花大枕头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帐里静了一瞬。

炭火爆了一声,火星子溅到青砖上,灭了。

叶飞扬指尖掐进掌心,掐得骨节发白,可声音还得是稳的:"郭将军怎么评我,无所谓。但匈奴铁骑擅野战,东竭道防线绵长,兵力一分就薄——请你为这几千将士的命,三思。"

"好哇,三思。"郭全义坐回去,袍摆一拂,环视众将,"那你们说说——是想做手握十万却望风而降的杜重威,还是想做百人就能诛桓玄的刘裕?"

帐里鸦雀无声。

校尉们互相瞅,没人先开口。

——不是不知道匈奴厉害。去年秋天匈奴小股劫过西隘,守军折了七个。可郭全义这话问得刁:杜重威是投降派,刘裕是战神,选哪个,站哪边,一目了然。

更何况,郭全义来这几日,营里营外没少打点,校尉们谁腰里没揣过他"分"下来的东西?再者,顶头上司兼着京城大营副总统领,又是钦差,当众驳他——回京的账,谁算?

"……末将以为,将军所言甚是。"第一个开口的是东隘守将,嗓门粗,"在家门口打,总归比缩着强。"

"末将附议。"第二个。

"末将也……附议。"

一片"附议"声里,叶飞扬站在那儿,像根钉进青砖的楔子。

郭全义得意地瞥他一眼,袍袖一甩:"叶监使,你瞧,本帅三思过了,大家也没异议。出城一事——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起身往后堂去,狐裘下摆扫过案角,带起一阵风。

叶飞扬站着没动。

帐里的人陆续散了,校尉们从他身边过,没人敢接他的视线。风从帐帘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官袍下摆贴紧小腿。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边防图前翻到的一页——安史之乱时,哥舒翰被逼出关,潼关失守,长安沦陷。史书上骂监军宦官乱军,可那些宦官至少……至少能在主帅犯浑时,拿"朝廷"两个字压一压。

而他自己,监使铜牌在袖里,沉得像块铅。

领军调度,是郭全义此行的本职;他这监使,能管的本就是"违律"之事——郭全义此刻虽昏,却还没到"违法"那一档。除非人真死了、城真破了,否则这"三思过了"四个字,就是道门槛,他跨不过去。

叶飞扬第一次,这么羡慕那些祸乱军队的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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