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什长摇晃着走进帐中。
他身上酒气很重,甲带松了一截,腰间刀鞘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木凳被他一脚踹翻。
火盆里的炭灰震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到地上,很快灭了。
“一个人杀了十五个辽狗,真是威风啊。”
李什长站稳身子,三角眼盯着谢临川,嘴角咧开。
“怎么,升了官,就不认得我这个老上司了?”
谢临川坐在长凳上。
烛火压得低,他半张脸藏在暗处,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羊骨。
他没有起身。
也没有接话。
只是用牙齿慢慢撕下骨缝里最后一点肉,咽下去后,又拿起旁边的粗面饼,在碗底蘸了蘸羊汤。
李什长脸上的笑僵了僵。
他是来找事的。
可谢临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比骂回去更让人难受。
李什长胸口起伏了两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齐欢。
齐欢斜靠在木椅上,手里端着酒碗,碗沿在指腹间慢慢转着。
他看了一眼李什长,又看了一眼谢临川,没有开口。
帐里另外两个兵痞低着头,嘴角却压着笑。
李什长看见齐欢这副态度,胆子又壮了几分。
他往前踏了一步,冲齐欢拱手。
“齐队主,您是陈司马的心腹,这亲卫营里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您最清楚。”
说完,他转过身,手指几乎点到谢临川脸上。
“这小子算什么东西?”
“杂役营里爬出来的泥腿子,靠着捡几颗人头混了个什长,真当自己能和咱们坐一张桌子喝酒?”
谢临川放下羊骨。
骨头落在木碗边,轻轻一碰,碗底晃出半圈油水。
他抬起眼,看了一下李什长伸过来的那根手指。
没说话。
李什长被他看得手指一顿,随即恼羞成怒。
“看什么?”
“老子说错了?”
“当初要不是老子带你们这群征夫到北朔关,你能有今天?”
他喷着酒气,步子又近了半尺。
“现在穿上皮甲,挂上腰牌,就敢在老子面前摆谱了?”
谢临川拿起桌边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擦完手,他又把抹布折了一下,放回原处。
动作不快。
帐里几个人却都不说话了。
齐欢的酒碗停在手边。
他眼底的醉意淡了些。
谢临川这才开口。
“李什长。”
他的声音不高。
“破庙那一夜,你还记得吗?”
李什长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什么破庙?”
谢临川看着他。
“辽国斥候夜袭。”
“张麻子死在庙门口,你手下七八个押送兵死在火堆旁。”
“我杀了两个辽兵。”
“你抢了首级,又把罪名扣到我头上,把我扔进杂役营。”
帐里的火盆烧得很旺。
李什长额头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看向齐欢。
齐欢没有替他说话,只把酒碗放回桌上。
瓷碗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李什长喉咙滚动了一下,强撑着骂道:“放屁!你一个征夫,夜里吓得尿裤子都来不及,还敢说杀辽兵?”
谢临川没有争。
他把腰牌从身侧解下,放到桌面。
铜牌很沉。
落下时,桌板发出一声低响。
“我若想争这件事,早该争了。”
“那晚活下来的杂役,不止我一个。”
“有人看见你把辽兵首级割走。”
“也有人看见,斥候冲进庙里时,你带着两个兵往后退,把门口的人全丢下了。”
李什长脸色彻底变了。
抢功不是什么新鲜事。
军中上下都有人干。
只要没人追究,抢了也就抢了。
可临阵退缩,害死同袍,这件事不能摆到明面上。
摆出来就是死罪。
李什长嘴唇抖了抖,酒意被冷汗压下去大半。
“你血口喷人!”
他猛地拔高声音,像要把帐外巡夜兵也喊来。
“谢临川,你刚升什长,就敢攀咬旧日上官?你眼里还有没有军法?”
谢临川站了起来。
凳脚在地上磨出一声响。
李什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觉得丢脸,又硬生生停住。
谢临川比他年轻,也比他瘦。
可他站起身后,身上的血腥气压得很近。
那是这几日城头厮杀留下来的味道。
皮甲缝里洗不干净,刀柄上也洗不干净。
李什长嘴硬道:“你想干什么?”
谢临川看了齐欢一眼。
齐欢坐着没动。
他既没说“放肆”,也没说“坐下”。
谢临川收回目光。
够了。
这顿酒,本来就是齐欢摆出来的局。
李什长不过是一条被放进帐里的狗。
狗咬人。
主人看狗咬得动咬不动。
谢临川不想当狗。
也不想当被狗咬的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
李什长刚要拔刀,谢临川的左手已经扣住他的咽喉。
五指收紧。
李什长嘴里的骂声卡住,变成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双手去掰谢临川的手腕,指甲刮在皮肉上,却掰不开。
谢临川手臂一抬。
李什长脚尖离地,整个人被按在帐柱旁。
帐柱晃了一下。
挂在上面的牛皮水囊轻轻摆动。
两个跟来的兵痞脸色发白,手按刀柄,却没人敢真拔刀。
齐欢也没动。
他看着谢临川的手。
那只手不算粗大,指节却硬得吓人。
李什长脸涨成紫红色,双腿乱蹬,靴底踢翻了地上的木凳。
“呃……呃……”
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眼珠凸起,额角青筋鼓了出来。
谢临川右手搭上刀柄。
刀没有出鞘。
可这个动作,帐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齐欢终于开口。
“够了。”
谢临川没有松手。
齐欢站起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谢兄弟。”
他看着谢临川。
“都是边军里的袍泽,明日还要上城墙杀辽狗。今晚这事,到这里为止。”
谢临川偏过头,与齐欢对视。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发红,映在齐欢眼里。
数息后,谢临川松开手。
李什长跌在地上,捂着喉咙大口喘气。
他咳得腰都弯了,鼻涕眼泪糊在脸上,再没半点刚进帐时的威风。
谢临川低头看着他。
“下次喝酒,记得管住嘴。”
李什长抬头看他,眼底有怨,也有怕。
他想说狠话。
可喉咙疼得厉害,张了几次嘴,只发出几声低咳。
齐欢冷冷道:“李什长,酒醒了就滚回去睡觉。”
李什长听到这句话,才敢爬起来。
他扶着帐柱站稳,踉跄着往外走。
那两个兵痞赶紧跟上。
帐帘一掀,风雪灌进来,又很快被挡在外面。
帐里重新安静。
谢临川低头,把桌上的什长腰牌重新系回腰间。
齐欢坐回去,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水入碗,声响细碎。
“坐。”
谢临川没有坐。
他抱拳道:“队主,属下不胜酒力,明日还要操练,先告退。”
齐欢端着酒碗,没有喝。
“谢临川。”
“在。”
“你是陈司马亲手提上来的人,又进了我的亲卫营。”
齐欢盯着他。
“北朔关不止城墙高,水也深。会杀人是好事,可只会杀人,未必能活到最后。”
谢临川垂着眼。
“属下听军令。”
齐欢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也没有多少热意。
“只听军令?”
“是。”
“若两道军令不一样呢?”
谢临川抬起头。
帐里的灯火落在他眼底,没有晃动。
“谁的令能让我上战场,我就听谁的。”
齐欢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这话没有说站谁。
也没有说不站谁。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临川要的是活路,是战功,是往上爬的机会。
谁给路,他就借路。
谁拿他当刀,他就先借对方的鞘。
至于刀最后砍向哪里,不会由别人说了算。
齐欢看了他半晌,点点头。
“去吧。”
谢临川抱拳,转身掀开帐帘。
风雪打在脸上,冷意从领口钻进皮甲。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帐帘落下,灯火被隔在里面。
营地里很静。
巡夜兵踩着积雪走过,靴底压出咯吱声。
远处城墙上还有火把,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谢临川沿着营房之间的小道往回走。
齐欢在试他。
陈武也在用他。
这些人一个坐得比一个高,说话时都带着笑,手却都按在刀柄上。
谢临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掐住李什长时,指缝里沾了点汗,还有一圈淡淡的红印。
他用雪擦了擦。
雪化在掌心,很快被体温烫成水。
他伸手入怀,隔着布摸到那块黑石。
石头仍旧温热。
这温度贴着皮肉,像藏在胸口的一团火。
他现在还弱。
一个什长,在北朔关算不得什么。
齐欢一句话能压他。
陈武一句话能提他。
番越那样的主将,更能让他这种小卒死得无声无息。
可只要活下去,只要继续杀敌,继续练,继续往上爬,总有一天,别人再想拿他试刀,也得先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
谢临川推开营房木门。
屋里热气混着汗味、药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通铺上,几个老兵睡得正沉。
王虎的手腕缠着夹板,靠在墙角打鼾,眉头还拧着。
王大抱着刀坐在铺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
李二猴缩在阴影里,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张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把自己的钱袋往怀里塞得更紧。
赵强睡得浅,听见门响,半坐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什、什长。”
沈文昭还没睡。
他捧着一卷破旧兵册,正借着火盆余光认字,见谢临川进来,忙低声道:“谢兄……”
话出口,他立刻改口。
“什长。”
谢临川关上门,挡住外头的风。
“睡。”
沈文昭看了看他身上的雪,又看了看他脸色,没有多问,默默把兵册合上。
谢临川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坐下。
他解下腰间长刀,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黑石,握在掌中。
石皮粗糙,边角硌着掌心。
帐外风声压过屋顶。
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谢临川闭上眼。
心神沉入怀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