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营的营房,比杂役营强得多。
杂役营是烂泥糊的窝棚,风从墙缝里钻,夜里睡一觉,早上能冻死三五个。
亲卫营这里,至少有木墙,有火盆,有能盖住半边身子的棉被。
床板也干。
虽然一间屋子里挤着二十来号人,汗味、皮革味、脚臭味混在一起,仍旧比杂役营那股尸臭强了百倍。
谢临川领了一身半旧牛皮甲。
甲面上有几道刀痕,边角磨得发白,内衬还沾着洗不掉的黑血。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什长腰牌。
铜牌不大,入手很沉。
谢临川把腰牌系在腰间,手指在牌面上压了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杂役营里随时能被拖出去填坑的贱命。
他手下能领十个人。
文书官摊开名册,抬眼看他。
“谢什长,按规矩,你可从新补入营的军士里挑人。老兵那边,最多拨你五个。”
谢临川没有多想,第一个名字便报了出来。
“沈文昭。”
文书官笔尖一顿,眉头皱起。
沈文昭站在谢临川身后,脸色发白,肩膀瘦得撑不起棉甲,怎么看都不像能上阵杀人的兵。
文书官忍不住道:“谢什长,亲卫营不是杂役营。这种身板,上城墙扛石头都费劲。”
谢临川看着名册,声音平稳。
“他读过书,识字,会算账。”
“我这个什,需要有人记功、清点军械、核对粮饷。”
文书官看了他一眼。
军中粗汉多,能识字的兵确实少。
何况谢临川是陈司马亲自点进亲卫营的人,文书官犯不着为了一个书生跟他顶。
他蘸了墨,把沈文昭的名字写了上去。
“还有呢?”
“王大。”
“李二猴。”
“张金。”
“赵强。”
这四个都是青石县来的征夫。
王大身高力壮,平日不爱说话,干活能顶两个人。
李二猴总喜欢缩在角落,眼神尖,夜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醒。
张金嘴碎,见了半块铜板都要抠进怀里,可脑子活。
赵强瘦弱,还结巴,原先在铁匠铺当过学徒,手上懂点兵器活。
这几人不算强。
但都在杂役营那座死人坑里熬了下来。
能熬下来的人,至少知道命贵。
剩下五个名额,文书官给他拨了亲卫营老兵。
谢临川没有挑。
他现在刚进亲卫营,根基浅,挑得太细,反而招人眼。
等十个人点齐,文书官把册子合上。
“人给你了,能不能压住,是你的事。”
谢临川接过名册。
“我知道。”
他带着人走进营房时,屋里正有七八个老兵围着火盆烤火。
有人光着膀子擦刀。
有人把湿袜子架在火边烘。
还有人捧着木碗喝热汤,嘴里骂着辽狗,也骂着伙房少给了半勺油。
见谢临川进来,屋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扫过他,又落在沈文昭身上。
沈文昭那张读书人的白脸,在这群老兵眼里太扎眼。
很快,有人笑出了声。
一个胸口纹着下山虎的壮汉站了起来。
他个头不低,肩背宽厚,脸上横肉挤着,右手按在刀柄上,走到谢临川面前。
“你就是杂役营出来的那个?”
谢临川没答。
他径直走到角落空铺前,把包裹放下。
壮汉脸色一沉。
屋里几个老兵看热闹似的盯着,没有人开口劝。
新兵入营,总要被压一压。
何况谢临川不是寻常新兵。
他从杂役营一步进亲卫营,还直接做了什长。
这种升法,老兵心里没有疙瘩才怪。
壮汉往前一步,挡住谢临川。
“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谢临川抬眼。
壮汉咧了咧嘴,伸手点向沈文昭。
“陈司马让你进亲卫营,是看你杀过辽狗,可你带这些货色进来算怎么回事?”
“一个书生,几个杂役。”
“上了战场,尿裤子事小,拖累弟兄们送命事大。”
后面有人跟着起哄。
“王虎说得没错。”
“亲卫营不是收破烂的地方。”
“那书生能提刀吗?别到时候躲人裤裆底下哭娘。”
沈文昭脸色更白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出声。
王大粗眉一竖,拳头攥了起来。
李二猴眼神往屋梁和门口扫,脚下已经往阴影里挪了半寸。
张金低着头,悄悄把自己的包裹往身后藏。
赵强手指抓着衣角,结结巴巴地憋出一个字,又吞了回去。
谢临川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训斥自己人。
新人刚进营,讲道理没用。
在这种地方,拳头先站住,道理才有人听。
他看向王虎。
“让开。”
王虎冷笑。
“老子不让,你能怎——”
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谢临川的右脚往前压了半步。
这半步很短。
短到屋里不少人都没看清。
他的左手已经扣住王虎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内侧,五指往下一拧。
王虎脸色骤变。
他想拔刀。
刀才出鞘半寸,手腕便传来一声脆响。
钢刀落地。
谢临川另一只手顺势接住刀柄,刀锋一转,贴着王虎肋下推了进去。
不是刺。
只是抵住。
王虎整条右臂被拧到背后,身子往前栽。
谢临川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压在床板边缘,刀尖抵住后颈。
动作干净。
没有多余招式。
屋里的笑声断了。
火盆里柴火噼啪响了两声。
王虎额头冒汗,脖子僵着,不敢动。
那刀尖只要再往下一寸,就能从后颈扎进去。
“你敢动老子?”
王虎咬着牙,声音发狠,却压不住疼得发颤的尾音。
谢临川手腕往下一压。
刀刃割开一层皮。
血顺着王虎脖子流进衣领。
“下次说话前,想清楚。”
谢临川扫过屋里众人。
他的声音不高。
“还有谁觉得我的兵会拖累你们?”
没人接话。
几个刚才起哄的老兵移开目光。
王大看着谢临川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李二猴眼里的戒备少了些。
张金咽了口唾沫,低声嘀咕:“这下省事了。”
赵强没说话,只把腰背挺直了一点。
就在这时,营房门帘被掀开。
寒风卷进来。
一个青年军官站在门口,身上披着玄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宽背斩马刀。
他没有急着进来。
先看了一眼被压住的王虎,又看了一眼谢临川手里的刀。
随后才笑出声。
“好。”
“王虎,你这张臭嘴,早晚得让人割了。”
来人是齐欢。
亲卫营队主,也是谢临川的顶头上司。
齐欢大步进屋,抬脚踢在王虎屁股上。
“还趴着?嫌丢人丢得不够?”
谢临川松开手。
刀被他随手丢回地上。
王虎踉跄爬起,捂着脱臼的手腕,脸色青白交替。
他盯着谢临川,眼里有恨,也有怕。
齐欢看都没看他。
“去找军医接骨,再敢在营里闹事,我亲自抽你二十军棍。”
王虎低头捡起刀,闷声道:“是。”
他带着两个相熟老兵出了营房。
齐欢这才转向谢临川。
“谢临川?”
“是。”
齐欢上下打量他。
“陈司马说你是个能杀人的,我原还以为他夸大了。”
他拍了拍谢临川肩膀,力道不轻。
谢临川肩头旧伤被震得发疼,脸上没有变化。
齐欢眼中多了点兴趣。
“晚上来我帐里喝两碗。”
“刚进亲卫营,总得吃顿热的。”
谢临川拱手。
“谢队主。”
齐欢摆摆手,又看向屋里老兵。
“都记住了。”
“谢临川今日起归我麾下,是亲卫营什长,谁不服,可以上演武场,别在屋里学娘们嚼舌头。”
没人敢顶嘴。
齐欢这才转身离开。
屋里重新有了声响。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拿沈文昭开玩笑。
谢临川把自己的铺位收拾好,又让王大几人把床铺挪到靠墙一侧。
沈文昭低声道:“谢兄,方才若不是你……”
“以后叫什长。”
谢临川打断他。
沈文昭一怔,随即低头。
“是,什长。”
谢临川看着屋里那些老兵。
“在军中,心里感激没用。”
“能记账,就把账记清。”
“能拿刀,就别手抖。”
沈文昭脸上发热,点了点头。
入夜后。
伙房偏帐里点着一盏油灯。
桌上摆着一盆羊肉。
肉炖得烂,汤面浮着油花,旁边还有一坛烈酒和两摞粗面饼。
齐欢坐在主位,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又给谢临川倒了一碗酒。
“吃。”
“亲卫营别的不好说,打完硬仗,肉还是能分几口的。”
谢临川没有客气。
他已经很久没沾过油腥。
黑石能修补伤口,能温养筋骨,却填不满肚子。
他夹起羊肉,嚼得很细。
速度不慢,也不乱。
每一口都咽干净,连碗边的肉汤也没有浪费。
齐欢看着他吃,忽然笑了笑。
“你不像十五岁。”
谢临川放下筷子。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老得快。”
齐欢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他仰头喝了口酒。
“这话不假。”
他用筷子点了点谢临川的手。
“今日制住王虎那一下,不是军中路数,你以前跟谁练过?”
“没人教。”
谢临川道:“挨打挨多了,就知道怎么不挨。”
齐欢盯着他看了片刻,笑声低了些。
“活命的本事。”
“比大多数花架子管用。”
他又喝了一碗。
酒劲上来,齐欢脸上泛红,话也多了。
“谢兄弟,你刚从杂役营出来,有些事还没看透。”
“边军不是只跟辽人打。”
“有时候,最该防的,不在城外。”
谢临川没有接话,只端起酒碗陪了一口。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热。
齐欢压低声音。
“朝廷拨来的粮饷,过一道手,少一层皮。”
“到了北朔关,士卒吃霉米,将官喝花酒。”
“辽人一冲,前头拿命顶,后头有人算账。”
他夹起一块羊骨,丢进空碗里。
“北朔关这次差点破关,不只是辽人凶。”
“守将贪墨军械,克扣军饷,营中弓弦潮了没人换,甲片裂了没人补。”
“死在城头的那些兄弟,有一半不是输给辽狗,是输给自己人。”
谢临川安静听着。
这些话,他在杂役营时就隐约看见过。
只是那时他身份太低,连骂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齐欢又给自己倒酒。
“陈司马想整军,可上面压着。”
“他有些背景,别人不敢明着动他,但想给他使绊子的人,不少。”
他看向谢临川。
“你是他提上来的人,往后盯着你的眼睛也不会少。”
谢临川抬眼。
“队主是在提醒我?”
齐欢笑了笑。
“也算。”
“能杀人是本事,能活长才算本事。”
谢临川没有反驳。
他夹起一块羊肉,慢慢咽下。
偏帐外风声很紧。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冷气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一个喝得满身酒气的军官摇摇晃晃走进帐中,身后还跟着两个兵痞。
那人脸上麻坑密布,三角眼里压着怨毒。
正是李什长。
他一进来,目光便钉在谢临川身上。
“哟。”
“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谢什长吗?”
李什长打了个酒嗝,嘴角扯开。
“一个人杀了十五个辽狗,真是威风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混着口臭扑到桌边。
“怎么,升了官,就不认得我这个老上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