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庭之上,昔日肃穆规整的功德司地界,此刻彻底沦为一片狼藉废墟。
脚下白玉地砖裂满纵横沟壑,细密的纹路里渗着漆黑浊气。
周遭殿宇倾颓大半,断裂的梁木斜斜垮落,满地碎瓦残砖,风一吹,细碎木屑跟着黑雾一同翻滚飘荡。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腐朽潮湿的腥臭味,混杂着陈年积恶的浊气,吸进鼻腔里闷得人胸口发沉。
一缕缕断裂零散的功德光丝悬浮半空,明明是澄澈的暖光,此刻却被黑雾缠裹,摇摇欲坠,看着格外破败凄惨。
唯有乞凡手中的古朴金碗,稳稳漾出一圈温润厚重的金光屏障。
这层金光是金碗自带的先天护持之力,也是唯一的登天凭证。
方才四人能从凡间包间直冲九天,不是三人有半点仙法道行,全然是靠着金碗光幕完整包裹,硬生生将三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凡间女企业家,一同护送上了天庭。
林若溪站在光罩内侧,微微蹙着眉,身子下意识往安全处挪了挪。
她常年混迹商场,经手的是项目合作、资金流转,见惯的是人间烟火与商业博弈。
眼前这种天庭业障翻涌的诡异场面,是她这辈子从未接触过的光景,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拘谨。
顾清漓垂眸看了眼满地裂痕,抬手轻轻拢了下衣角。
她心性沉稳,遇事素来冷静,可这份沉稳只限于凡间生意场上的风浪。
面对盘踞百年的天庭积恶,她空有身家底蕴,没有半分应对之力,只能被动依托金碗的庇护。
苏珊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平淡无波,却始终紧贴着光幕内侧,不敢逾越半步。
三人皆是实打实的普通人,坐拥身家、执掌企业,是凡间妥妥的顶层人物。
但在功德司这片遍布业障的废墟里,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没有护身术法,更没有御敌手段,纯粹就是三个毫无战力的旁观者。
乞凡扫了眼前方不断聚拢的黑雾,察觉浊气堆积得越来越厚重,立刻侧头看向身后三人,语气急促又稳妥。
他抬手指向大殿左侧一处完全坍塌的高墙死角,那里墙体厚实,能隔绝大部分冲击与浊气余波。
“这里战场凶险,浊气裹挟业障,普通人沾染上会损伤自身福报。”
他微微抬高声调,刻意加重提醒的分量。
“你们立刻躲到那片断墙后面,乖乖待着,不要探头、不要走动、不要出声。”
他指尖轻点碗沿,金光微微闪烁,以示自己足以应对外敌。
“全程别出遮挡范围,所有污秽交给我来处理。”
林若溪拽了拽身旁顾清漓的袖口,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应声。
“好,我们绝不添乱,你专心应付这些东西。”
顾清漓伸手顺势拉住苏珊的手腕,脚步轻缓又迅速,跟着林若溪快步后退。
三人默契十足,全程安静不语,飞快躲进厚实断墙的遮蔽阴影里,稳稳站定,缩在最安全的死角,只敢远远观望,绝不干扰中心对峙。
确认三人已经妥善躲好、彻底远离战场中心,不会被余波波及,乞凡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单手稳稳托举金碗,脚下步伐沉稳向前踏出两步,独自伫立在整片废墟空地中央。
温润的金光屏障牢牢铺开,将所有侵袭而来的黑暗浊气死死隔绝在外。
暗处浮动的数十道黑影,见场中只剩乞凡一人,不再刻意藏匿身形,纷纷从浓稠黑雾里显露出轮廓。
一众身影身上套着残破老旧的天庭官袍,衣料发黑发腐,周身缠绕层层叠叠的漆黑业障,每一缕黑气里,都缠绕着被私自篡改的功德台账、被无故清零的凡人善功。
为首的领头黑影悬浮半空,身形比其余黑影更加凝实,腐朽袍袖来回轻扫,沙哑粗糙的声响回荡在整片破败殿宇之间。
“凡间行医登记本就不在天庭功德管辖名录里,你屡次跨界核查我们内部台账,打乱多年定下的功德折算规矩。”
黑影周身黑雾疯狂翻涌,压抑着汹涌的戾气。
“这么多年我们调整功德折算比例、分流多余善功,流程早已默许,偏生你执意揪着旧账不放。”
话音未落,黑影骤然抬手。
地面纵横的裂缝之中,无数漆黑如墨的丝绦疯狂窜涌而出。
万千黑丝如同破土疯长的腐藤,每一根丝绦上都印着模糊的凡人姓名与被划掉的功德数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刺骨的阴寒与腥臭,朝着乞凡疯狂缠绕席卷过来。
黑雾翻涌,阴风呼啸,整片废墟内的浊气瞬间暴涨数倍。
躲在断墙后的三人看得心头紧绷,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有半点动静,只能远远盯着场中对峙的画面。
乞凡手腕微微一转,掌心金碗轻轻倾斜,澄澈纯粹的暖金色流光冲刷四方,稳稳加固周身光幕。
功德光裹住黑丝绦的刹那,丝绦上模糊的凡人姓名骤然亮起微光,盘踞其上的漆黑浊气尽数被金光吸纳。
原本被一道粗黑横线划去的功德数值缓缓褪去墨痕,一笔一笔恢复原本完整数字,那些被强行抹去的凡人善举,在金光之下尽数归位。
他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缠绕黑气的残破官袍,指尖轻叩碗壁,声响清浅,字字清晰传出去。
“你们身居天庭功德司职,手握记录众生善恶、核算人间福报的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半空飘散的断裂功德光丝,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本该秉公登记,完整留存凡人每一笔善举,公正分配对应的福报回馈。”
乞凡抬眼直视悬浮半空的一众黑影,金碗微微震颤,漾开一圈细碎金光。
“可你们贪念滔天,以掌管台账的便利以权谋私,随意涂改凡人功德账簿,截留众生积攒多年的善果,肆意颠倒善恶对应的福报高低。”
视线扫过地面裂缝中残留的黑色丝绦,他语气沉下几分。
“无数勤恳行善的普通人,一辈子积攒的善功被你们凭空抹除,落得行善无回馈的委屈处境。”
金碗金光骤然迸发,他眼神冷冽,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百年堆积下来的错账、黑账,今日必须一一清算。”
一番话语落下,彻底激起在场所有黑影的躁动。
残存的数十道残魂齐齐催动身上沉淀的业力,周身黑雾疯狂交融、堆叠、凝聚。
漫天浓稠黑气急速盘旋聚拢,在半空交织成型,化作一头体型庞巨、遮天蔽日的漆黑兽影。
兽影周身缠绕数不清残缺的功德纸卷,面目狰狞,一声沉闷刺耳的嘶吼炸开,声波席卷四野,震得破败殿宇簌簌落灰,碎石碎屑不断从梁木之上坠落。
林若溪下意识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狂风,隔着厚重墙体仍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阴寒。
顾清漓微微抿住唇,安静注视着半空凝聚而成的巨兽虚影,一言不发。
两人只能旁观议论,半点能力没有,全程安分缩在金光庇护的墙体后方。
乞凡注视着那头由无数篡改台账凝聚而成的黑兽,单手稳稳托举金碗。
碗中沉淀多年的纯粹功德之力,毫无保留尽数迸发。
耀眼却不刺眼的金光直冲云霄,随后化作浩荡光流轰然落下,直直灌入黑影巨体之中。
金光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剥开黑兽外层厚重浊气,藏在内部无数被抹去姓名、清零功德的凡人记录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庞大兽影瞬间剧烈挣扎扭动,体表承载黑账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消融、淡化。
凄厉尖锐的哀鸣接连不断,在九天之上久久回荡。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凝聚了数十贪官百年错账业力的黑兽虚影,内部功德记录尽数被金光注销,庞大躯体撑不住净化之力,轰然崩碎,化作漫天细碎黑尘,被金光一扫而空,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凝聚黑兽的一众残魂失去业力载体,身上依附存续的篡改台账尽数剥离,身躯自脚底开始飞速变得透明。
它们连半步逃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徒劳伸出虚幻手掌,去抓随风飘散的残破功德纸卷,指尖每次触碰到纸页,都会再淡去一分。
领头黑影身形剧烈晃了两下,虚幻的手指攥紧又松开,身躯一点点消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等愿意交出库房里所有私自藏匿的台账残卷。”
黑影不断向后飘退,姿态卑微,全无之前的嚣张。
“把截留的善功全数归还对应的凡人。”
乞凡拇指轻轻蹭过金碗边缘一道浅浅豁口,碗身响起一声短促温润的金鸣,他缓缓摇头。
“当年提笔涂改功德、截留善果的时候,你们从未顾及过蒙受损失的凡人。”
周身金光缓缓流转,切断一切求情的可能。
“百年堆积的错账,每一笔都有对应的因果,不存在轻易饶恕的道理。”
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缓缓收紧,光幕之内所有残魂身上缠绕的业障被逐一剥离,伴随虚假台账一同消融殆尽。
就在场内所有依附小恶存在的残魂尽数清算之际,功德司最深处,那扇尘封已久、厚重无比的玄铁石门之内,一缕极致浓稠的暗紫色黑气缓缓升腾而起。
这股浊气裹挟着数不清完整的封存黑账,阴沉厚重的压迫感,远超方才所有黑影加起来的总和。
整片废墟的空气瞬间凝滞,周遭流转的功德金光,都隐隐被这股沉淀百年的阴暗气息压制半分。
玄铁石门表面,原本模糊不清的镌刻字迹,被暗紫黑气浸润,浮现一串反复涂抹、抹去又改写的姓名轮廓。
那些扭曲的字迹缓缓蠕动拼凑,最终在石面勾勒出一道蜿蜒凹陷痕迹,纹路深浅、曲折走向,竟与乞凡手中金碗外壁那道天然裂痕完美契合。
躲在断墙后的三人心脏猛地一缩,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乞凡抬眼,目光穿透层层黑雾,牢牢锁定那扇泛着暗沉光泽的玄铁石门。
真正一手策划、封存百年功德黑幕,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之人,终于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