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监察司的人站在巷口的时候，乞凡正给一个落枕的年轻人扳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

年轻人歪着脑袋转了两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进金碗，千恩万谢地走了。

监察司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穿一身素白官袍，袍角绣着天罚昭昭四个暗纹字，手里端着一面铜镜，镜面滚动层层叠叠的天条律文。

他站在石墩前三步远的地方，把铜镜往乞凡面前一递。

“金碗持有者乞凡。天庭监察司接举报，你私自在人间收取功德，未经功德司备案，未获监察司行医许可，违反天庭功德管理条例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现依法对你进行行医资格审查。请配合。”

乞凡把金碗搁在石墩上，拇指在碗沿豁口上蹭了一下。

金鸣在桥洞里轻轻荡开。

乞凡抬眼看向对面的监察官，语气平淡发问。

“谁举报的。”

监察官面色肃穆，恪守规矩作答。

“举报人身份保密。请配合审查。”

乞凡根本不吃天庭这套规矩，态度强硬回绝。

“不配合。让你举报人自己来排队。诊金100，现金放碗里，危重优先。”

领头的监察官将铜镜翻转，背面朝下扣在石桌上。

铜镜接触石面刹那，镜中记载的天条律文尽数浮于半空，化作成片浮动光字，直接封死整处桥洞入口。

巷口排队的人群被光字阻隔在外，拄拐杖大爷上前半步，额头撞上光幕，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弹退。

他揉了揉脑门，扭头朝着太爷爷高声呼喊。

“这啥玩意儿？跟法院封条似的！”

太爷爷从条凳上起身，将手里半块生包子塞进口中咀嚼，含糊出声。

“天庭的规矩，比法院封条硬。”

他走到光幕跟前，一根指尖轻点其中一道光字。

光字微微震颤，没有碎裂。

他抬眼看向监察司众人，冷声质问。

“这是天条禁制。封的是桥洞，阻拦凡人进出。你们监察司何时有权在凡间布设禁制？”

领头监察官没有理会太爷爷的质问，重新托起铜镜，镜面正对乞凡。

“乞凡，你未经天庭许可，私自在人间行医三年，收取凡人功德共计一万八千六百二十笔。每一笔100元，总额一百八十六万两千元。按天庭功德管理条例，私收功德超过一万笔者，金碗予以没收，行医资格永久吊销。你有何申辩。”

乞凡抬手端起金碗，碗底朝上，正对铜镜镜面。

碗底留存无数柔和微光：苏珊留下的咖啡渍、顾老爷子残留的黑血、小姑娘滴落的泪痕、秦婉淡淡的汗印，还有无数前来求医之人放下钞票后留下的印记。

这些光亮无关功德，无关命纹，只是寻常凡人自愿留下的人情债。

他指着碗底微光，直视监察官。

“你看清楚。这碗里装的是什么。”

监察官紧盯镜面数据，语气笃定。

“功德残留。每一笔百元功德记录全都登记在铜镜之上。”

乞凡嗤笑一声，句句铿锵反驳。

“不是功德。是诊金。病人主动放一百块，我出手把脉治病，痊愈各自离开，这算不上功德交易，只是看病问诊。我问你，凡间医院收取挂号费，需要上天庭备案吗？老周头卖包子，三块钱一只，需要向功德司缴税？你们管不着。”

监察官面色骤然沉下。

老周头立刻从蒸笼后方探出头，手中擀面杖还沾着一层面粉，愤然开口。

“我交个屁！我蒸包子用凡间面粉、凡间鲜肉，天庭凭什么插手！神医收一百块诊金，和我卖包子收钱一个道理，难不成你们还要在我铺子门口也布下禁制？”

排队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拄拐杖大爷嗓门格外洪亮。

“说得好！老周头你这一擀面杖直接打在天条上了！”

监察官收起铜镜，自袖中抽出一纸文书，平铺在石桌，纸面盖着功德司官印。

“这份文件是前任功德司副司文昌签署的功德清算令。依照天庭功德管理条例，凡间收取功德必须于功德司备案，未备案一律视作私吞功德，全数追缴。此清算令为文昌在职时签发，至今具备效力。按照文书要求，你必须上缴全部所得功德，金碗作为功德收纳器具予以封存。”

太爷爷走到石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沾着包子油渍的判官符，轻轻放在清算令旁。

符纸除判官亲笔字迹，额外多出两行细小纹路，一道轮转王轮回印记，一道平等王天平印记，三司殿三重印鉴完整齐全。

他指着作废文书，淡淡开口。

“玄玑新上任的印鉴尚且没捂热，你拿文昌作废的印信糊弄人？文昌罪行已定，名列天罚名册，功德司副司一职由玄玑接任。一名待受天罚罪臣签署的文书，也能被监察司当成行事令牌？”

监察官望着符纸之上三重印鉴，沉默片刻，收回清算令，再度举起铜镜。

“即便文昌清算令失效，金碗归属依旧归天庭功德司管辖。崔氏世代受天庭册封，金碗乃是天庭赐予崔氏专属信物。如今崔氏再无人任职功德司，依照天规，金碗理应收回，交由功德司重新分配。”

太爷爷往前一步，气场沉稳压场。

“谁说崔氏无人留任。我尚且在世。即便退休申请已经递交，新任司正正式履职前，我依旧是功德司在职司正。你们想要收回金碗，先得撤掉我的职位，你们有这个权限吗。”

监察官低头翻阅铜镜记载的全套天条律法，翻至末尾，始终找不到现任司正在任期间强制收回信物的条款。

他合上铜镜，向后退开一步。

“此事我会上报天庭监察司正。这段时间暂且保留你的行医资格，但金碗后续使用，必须接受监察司不定期核查。”

乞凡将金碗放回石墩，指尖轻叩碗沿，态度寸步不让。

“核查没问题。但有规矩在先，核查之人也得排队。诊金100，现金放碗里，危重优先。你们监察司执掌天条律法，但天条管不住这座桥洞。”

巷口一声响亮叫好骤然响起，拄拐杖大爷狠狠一拍大腿。

有人捏起手里剩余的包子皮，揉成团朝着光幕光字掷去。

纸团穿过偏移的光字，撞上桥墩弹落，滚至监察官脚边。

光字被纸团穿过的位置微微晃动，多出一道纤细裂痕。

监察官收拢铜镜，转身朝着巷口行走，走出去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乞凡。今日你依靠桥洞的规矩挡下天条约束。但规矩不等同律法，规矩由人建立，人不在，规矩便不复存在。你能守着桥洞一辈子吗。”

乞凡揣好金碗，目光笃定从容。

“能。我离世，碗中还有两道残魂。他俩散去，桥洞还有老刘。老刘走了，还有络绎不绝排队求医的百姓。规矩从来不是刻印在碗底，是烙印在整条巷子所有人心里。”

他起身走到光幕外侧，把老周头蒸屉完整挪进桥洞之内。

“天庭天条能约束功德流转，可管不住巷子里飘散的包子香气。你不妨细闻，今日是茴香馅。”

封锁桥洞的光字层陡然轻轻震颤。

并非手指触碰导致，一缕茴香包子的白汽自蒸笼升腾，裹住其中一行天条律文，将整行光字熏得弯折倾斜。

袖中铜镜传出一声沉闷震颤，仿佛被浓郁包子香气绊住。

监察官下意识抬手按住袖中铜镜，两名随行官员对视一眼，一人死死憋住笑意，肩膀止不住轻轻颤动。

太爷爷拿起棋盘上的判官符，重重拍在大爷刚落下的棋子之上，声音洪亮。

“吃你车——凭三司印鉴！”

大爷瞪圆双眼，满脸无奈吐槽。

“你这官印翻来覆去用多少次了？就不能换个法子！”

太爷爷语气慢悠悠应答。

“六百年就这一招。”

监察官低头盯着袖内不停震颤的铜镜，长久沉默，最终转身走出巷口。

光幕光字仍悬浮半空，整体已然歪斜。

拄拐杖大爷从条凳起身，伸手轻推歪斜的光字，整行律文左右轻晃，好似一扇关不严实的木门，留出一道侧身可过的缝隙。

大爷侧身钻进桥洞，把半块包子放在石墩上。

“趁热吃。老周头说今天茴香调味比昨日香浓。”

乞凡落座石凳，伸手搭上第二名病人的手腕，金碗放置身侧，碗底微光平稳闪烁。

碗身裂痕之中，内里光亮骤然向内一缩，像是被细针轻扎般微微颤抖，再缓缓向碗心聚拢。

他爹的残魂向左侧偏移半寸，初代司正残魂向右侧偏移半寸，二者又一次各持己见。

乞凡指尖轻按碗沿，将金碗暂时挪离病人手腕。

等候片刻，裂痕四散的微光尽数归拢至中心。

两道残魂各自后退半步，将判断取舍的权力交还乞凡。

他再度把金碗贴回病人手腕，这一次，裂痕之中光影再无分裂。

监察官并未走远，静立巷口。

袖中铜镜清晰倒映桥洞全貌：乞凡沉稳搭脉的动作、金碗裂痕两道残魂退让的画面、大爷摆放包子的手、蒸笼源源不断升腾的白汽。

镜面天条律文依旧滚动流转，可每一行文字行至“桥洞”二字对应的位置，都会短暂卡顿，如同无形之物将其绊住。

细看便能发现，阻滞律文的是一粒细小茴香，卡在第十七条与第三十二条中间，被温热蒸汽包裹，持续冒着淡淡热气。

桥洞深处，太爷爷与大爷的棋局重新开启。

大爷开口，方才对局被光幕打断，不算数。

太爷爷反驳，中途打断也是他输。

大爷追问缘由，太爷爷收回判官符，落下一枚黑子。

大爷扫一眼棋盘，忍不住吐槽。

“拿天庭官印下棋压我，你比监察司还要蛮横。”

他一把推开棋盘。

“重来。”

太爷爷淡淡应声。

“重来就重来。”

夕阳透过梧桐枝叶缝隙洒落，光点落在金碗碗沿，碗底细碎微光不停闪烁，安定胜过以往任何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