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洞口斜切进来,姜绾的靴尖刚踏出半步,那声猫叫就响了。短促,尖利,和药王谷后院那只三花猫平日唤食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脚步顿住,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谢无涯也停下了。他没回头,肩背却绷成一道直线,像拉满的弓弦。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吹得他玄色衣摆贴在腿上,露出腰间刀柄的暗纹。
姜绾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半步。三丈之内,所有心声都朝她涌来。她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咚咚作响。可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没有杂念,没有情绪波动,仿佛整座鬼哭岭都被抽空了呼吸。
她屏住气。这不对。六十个人藏在暗处,不可能连一丝心绪都听不见。除非……他们全被控制住了,或者根本不是活人。
谢无涯抬手,掌心朝后压了压。这是让她别动的信号。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洞口最亮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
然后,那人出来了。
她是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赴一场老友的约。月光照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疤泛着淡青色,像冻僵的蚯蚓。她没戴面具,唇角还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可见。
姜绾盯着她。这张脸她只在谢无涯的心绪图景里见过——火场那一夜,一个女人站在院墙外,手里拎着带血的刀。
“无涯师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唤一个晚归的孩子,“二十年不见,你长得真像你爹。”
谢无涯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咔的一声绷紧,骨节发白。他没说话,也没动,整个人像块沉在水底的铁。
可姜绾听见了。他的心声不是词句,是画面。五岁的孩子躲在柴堆后,看见父亲跪在地上,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火舌舔过屋梁,木头噼啪炸开,火星溅到女人脸上,她闭着眼,一只手伸向门口的方向。那女人是他母亲。最后一眼,她想的是儿子有没有逃出去。
姜绾太阳穴猛地一跳。这不像平常的表层心语,也不是她主动读取的心绪图景。这是谢无涯的情绪太强,直接撞进了她的感知范围。她手指掐进掌心,借着痛感稳住神智。
她不能出声。一开口就会分他心。她只能低头,右手悄悄抚上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偏头痛来了,钝钝地压在脑仁上,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
楼主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清冷的月色。“你看,我给你带了礼物。”她往后一挥手。
黑影从林子里涌出来。一个个蒙着面,手持弯刀,脚步整齐得像踩着鼓点。六十个。不多不少。他们站成半圆,把洞口围得死死的,刀刃在月下泛着青光。
姜绾数了数。三丈之内,还是听不到任何心声。这些人要么被下了药,要么脑子里根本没想法。她忽然想起柳如烟说过的一种蛊——傀心虫,能让人变成只会听令的躯壳。
楼主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谢无涯五步远的地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你爹临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笑了笑,“可惜你没听见。”
谢无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师叔。”
两个字。平静得可怕。
“你欠谢家的。”他顿了顿,刀柄上的手指缓缓转动了一圈,“二十年前没还清,今天该算总账了。”
姜绾猛地抬头。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恨,不是怒,而是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就像农夫说“该收麦了”,猎人说“这头鹿跑不动了”。
楼主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叔?”她摸了摸眉骨的疤,“你爹教我们练剑时,说我悟性最好。可最后他把剑谱传给了你娘,说我‘心术不正’。”她冷笑一声,“什么叫心术不正?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
谢无涯没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石子。那群黑衣人立刻骚动起来,刀刃齐刷刷抬起。
“别动。”他低声说。不是对敌人,是对姜绾。
姜绾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她本该躲在后面的,可刚才那一幕画面太清晰——火场里那个孩子,蜷在柴堆后,浑身发抖,不敢出声。她不想让他再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咬住下唇。三丈之内,依旧寂静无声。可她自己的心跳快得发疯。她能听见血冲上太阳穴的声音,嗡嗡作响。偏头痛越来越重,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搅。
楼主的目光扫过她。“这就是你护着的人?”她嗤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丫头。无涯,你谢家的血,竟要靠这种人来讨?”
谢无涯没回头。但他的左手往后伸了半寸,掌心朝上,悬在空中。他在等她。
姜绾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全是茧,冰冷,却稳得惊人。她握住他手指,借着力道站直了身体。
“她比你干净。”谢无涯说,“至少不会杀师父全家。”
楼主脸色变了。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你懂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你爹当年为了保全名声,把我娘推进井里。她说怀了他的孩子,他怕夫人闹,连夜让人填了井。你知道我在井口跪了多久吗?三天。我听见她在下面抓石头,一下一下,直到没了声音。”
姜绾呼吸一滞。她没在谢无涯心里看到这段记忆。这不是他所知的真相。可这番话里的恨意太真实,不像是编的。
谢无涯的手紧了紧。“所以你就勾结北戎,烧我家园?”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像结了冰的河面,“杀了我父母,还要毁我国家?”
“国家?”楼主笑得更厉害,“你爹在乎过我娘的命吗?他在乎过任何人的命吗?他只在乎他的忠义,他的名声,他的谢家剑法!”她猛地指向他,“你和他一模一样。站在光里,以为自己是正义。”
谢无涯终于回头。他看了姜绾一眼。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点松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缝。他知道她在听。他不怕她知道这些事。
他转回去,声音更低了。“你说得对。我不配替我爹赎罪。”他顿了顿,“但我活着。我就得做点什么。”
楼主眯起眼。“你想做什么?杀了我?”
“不止。”他缓缓抽出三寸刀锋。寒光映着月色,像一道凝固的闪电。“我要让你活着,看清楚你自己成了什么。”
姜绾太阳穴突突跳。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听不到那些黑衣人的心声了。不是因为他们被控制,而是因为楼主根本不在乎他们。她不需要他们思考,只需要他们死。她自己才是那个充满怨念的存在,像一团烧了二十年的野火,要把周围一切都烤成灰。
“有意思。”楼主慢慢解下外袍,露出里面黑色劲装,“那就让我看看,谢家最后这点血脉,还能撑几招。”
她抬手。六十名黑衣人同时举刀,脚步向前压了半步。
谢无涯将姜绾往身后一拽。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石壁。他站在她前面,刀已出鞘三分,目光锁定对方。
“别出来。”他低声说,“等我解决她。”
姜绾张了张嘴,想说“我和你一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需要保持清醒,万一他心里再翻出什么画面,她得顶得住。
她扶着墙蹲下身,右手再次按上太阳穴。疼得更厉害了。眼前有点发黑。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不能晕。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楼主忽然笑了。“你们真像。”她看着两人,“当年你爹和你娘也是这样。她躲在后面,他挡在前面。结果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谢无涯握刀的手纹丝不动。“这次不会了。”
“那就试试。”楼主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扑来。
刀光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