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像被一根细线拽出深井。她后背贴着石壁,温热的触感还在,但肩头空了。
谢无涯已经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碎石。
她眨了眨眼,视线落在中央那块石台上。火灵芝没了,只剩一圈湿痕,边缘泛着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渍。
她撑着膝盖慢慢坐直。脑袋里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可比刚才轻多了。至少没再抽筋似的疼。
谢无涯正低头检查玉盒封口。柳如烟特制的寒玉匣,内衬垫了冰蚕丝,外层刻了锁灵阵。他指尖按在搭扣上,轻轻一压,发出细微的“咔”声。
“盒子没问题。”他说,声音低而稳,“能保七日不散药性。”
姜绾没应声。她盯着那石台底部,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破阵时,她只顾看地面纹路,没注意石台本身有没有异常。这种地方藏着宝物,又设机关,不可能一点提示都不留。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
谢无涯听见动静回头。“醒了?还能动?”
“死不了。”她说,绕过温泉往石台走,“你刚才是不是直接摘的?没碰底座?”
“嗯。连土一起挖的。”他顿了顿,“你要查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留下话。”她蹲下身,手指探向石台背面。
岩壁潮湿,掌心蹭到一层滑腻的苔。她皱眉,换了个角度,指尖终于触到凹陷。
是字。小篆。
她逐个摩挲过去——“锁魂三味,此为第二。有缘者得之,还须寻得至亲血,方能圆满。”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抖了一下。
至亲血。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太阳穴。
她咬住内唇,强迫自己继续摸下去。后面还有落款:“药王谷第七代谷主”。
原来是他。当年救过谢无涯父亲的人。
她缓缓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布,随手撕下一角,盖在刻字上。布料吸了潮气,紧紧贴住岩石,把那行字彻底遮住。
不能再让他知道更多了。
上次在京城里,她翻遍古籍想找替代品,就是怕这“至亲血”牵扯到谁的命。可到现在,一条路都没通。
现在两味药到手,第三味却卡在这四个字上。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盖布的手。指节发白,指甲边缘有些开裂。这是昨晚强行读取多人心绪图景的后遗症,精神力透支的表现。
谢无涯走到她身后。“你在干什么?”
她没回头。“看底下有没有机关残留。”
“没有。”他说,“我采药时扫过一遍。”
她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打颤,但她挺直了背。
“那你看到什么?”他问。
她转过身,抬眼看他。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审视与关切。
她低头整理袖口,顺手抹掉指尖沾的苔屑。“没什么,只是一行年份记录。”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闪躲眼神。真要说谎,就得看着对方的眼睛。
谢无涯盯着她看了几秒。她心跳快了一拍,以为他会追问。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吧。天快黑了,不宜久留。”
他转身朝洞口方向迈步。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
他又停下,回身看她。“怎么?”
“你刚才……收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问。
“没有。”他语气肯定,“玉盒密封完好,药气未泄。”
“我不是说盒子。”她盯着他眉骨那道疤,“我是说……你心里有没有突然不舒服?比如胸口闷,或者耳鸣?”
他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担心。”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眼下乌青。“你比我还像病人。”
“我本来就病着。”她嘟囔,“社恐加脑力透支综合症。”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等回去让你睡三天。”
“别。”她立刻说,“睡多了会变笨。”
他低哼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像一把从未弯折的刀。
姜绾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布覆盖的石台。
那行字还在下面,静静等着被人揭开。
但她不能让那个人看见。
她跟着往前走,脚步轻了些。
洞内雾气更浓了,水汽凝在岩壁上,顺着石缝往下淌。咕嘟咕嘟的泡泉声依旧,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她跟在谢无涯半步之后。这个距离刚好能听见他呼吸的频率,也能在他回头时第一时间对上视线。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八个字:锁魂三味,此为第二。
第一味是千年冰蚕,靠柳如烟交出镇谷之宝才拿到。
第二味是火灵芝,九死一生闯鬼哭岭才取得。
第三味……要至亲心头血。
到底是谁的血才算“至亲”?
谢无涯的父亲死了,母亲早年失踪。他这一脉断得干干净净。
难道要他自己割心?
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绝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她在京城时就发过誓,一定要找到别的法子。
可三个月翻烂了二十多本医书,试了七种配伍方案,全失败了。
柳如烟也束手无策。
现在时间更紧了。他已经连续五天没泡冰泉,全靠意志撑着毒性反噬。
她夜里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像野兽在黑暗中啃骨头。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知道最后一味药需要至亲血,一定会立刻做出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就像他每次面对危险时那样。
可她不想他死。
一分钟都不想。
她宁愿自己疯掉,也不愿看他闭眼。
谢无涯忽然停下。
她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她问。
“你落后太远。”他说,侧身让她走到并排,“跟紧点。”
“哦。”她加快脚步。
两人肩并肩走着,影子在雾墙上拉长,重叠在一起。
她悄悄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绾”字,是他亲手雕的。
那时他还说:“以后有人敢欺负你,报这个名字。”
她当时心想,谁敢欺负我?我能听见他们心里骂我的话。
现在倒好,最不敢听的,反而是他心里那句“若需血,我来”。
她闭了闭眼。
不行。这事必须她自己解决。
她可以再去一趟北境边关,找那些俘虏读心,也许能挖出点线索。
或者潜入皇室藏书阁,查查药王谷历代秘录。
实在不行,她甚至可以试试用自己的血做引子,看能不能骗过药性。
反正她的命不值钱。
社恐+读心术+熬夜体质,活到二十岁已经是奇迹。
只要他活着,她做什么都值得。
谢无涯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她猛地回神。“啊?”
“你走路都在走神。”他瞥她一眼,“刚才差点踩空。”
她低头看脚边。一块石板边缘裂开,下面是黑黢黢的坑。
她确实没注意到。
“我在想……火灵芝采下来会不会影响再生。”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不影响。”他说,“十年一熟,此处地脉未损。”
“哦。”她点点头,“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但放慢了脚步,明显是在等她。
她心里一阵发堵。
他总是这样。不说什么,但所有动作都在护着她。
明明自己毒发时疼得整夜蜷缩,第二天照样替她挡箭、破阵、杀敌。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不如他?
洞口的光隐约可见了。灰蓝色,混着晚风带来的凉意。
他们走得更慢了。雾气渐稀,泡泉声也远了。
谢无涯忽然停下,转身面对她。
“你刚才说年份记录。”他盯着她,“写的是哪一年?”
她心跳漏了一拍。
糟了。她根本没编那个年份。
她眨眨眼,努力回想古代纪年习惯。“大昭……永和十二年?”
他沉默片刻。“那是三百年前。”
“哦。”她干笑两声,“古人喜欢怀旧嘛。”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井。“你撒谎时会笑得特别假。”
她立刻收起笑容。“我没有。”
“你有。”他往前半步,抬手抚过她额前碎发,“而且你从来不会主动问药的事,除非你发现了什么。”
她仰头看他。他瞳孔漆黑,映着洞口微光,像两粒沉在水底的墨玉。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他先开口了:“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怔住。
“但我信你。”他声音很轻,“就像你一直信我一样。”
她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该回去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出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停下来。
“怎么?”
她终于迈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谢无涯。”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我说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也不要逼我。”
他皱眉。“为什么?”
“因为……”她勉强笑了笑,“我也有必须守住的秘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强行把她带回京城关起来。
但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手腕。
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有力。
“好。”他说,“我不问。”
她松了口气,却又更难受了。
他知道她在藏事。
但他选择装不知道。
就像她刚才选择骗他一样。
两个人都在演。
一个装作没事,一个假装相信。
洞外风声渐响,吹散了最后一缕雾气。
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银线。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只脚在亮里,一只脚在暗中。
像她此刻的心。
谢无涯看着她。“走吗?”
她点头,抬脚跨过那道线。
两人并肩走向洞口。
身后,温泉依旧冒泡,咕嘟咕嘟,像在煮一锅永远不会熟的梦。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布覆盖的石台。
布角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半个“亲”字。
她迅速移开视线。
不能看。
一看就想哭。
她跟着谢无涯走出去。
夜风扑面,带着山野的冷香。
他们还没迈出十步,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短促,尖利,不像野猫。
她脚步一顿。
谢无涯也停下了。
他没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她没说话。
那只猫,是药王谷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