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声渐近,脚底碎石变得湿润。姜绾踩上一块青苔石,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谢无涯立刻伸手扶住她肘部。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像一块刚晒过的布。
“还能走?”他问,声音压在喉咙里。
她点头。其实太阳穴已经胀得发麻,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刚才那一段斜坡走得吃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敢闭眼,怕眼前黑斑越来越多。
“洞口就在前面。”谢无涯松开手,往前半步领路。
前方灌木丛后,隐约透出暖光,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姜绾停下脚步,闭上眼。三丈内的声音——亲卫的呼吸、衣料摩擦、心跳节奏,全都在。
没有别的意识。一个都没有。
她睁开眼,轻声说:“没人……这里像被清空过。”
谢无涯侧头看她一眼。她脸色白得吓人,眼底乌青,嘴唇干裂。
但他没说话,只抬手拨开藤蔓。
洞口藏在钟乳石后,半掩着,像一张合拢的嘴。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暖意。
他们走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穹顶高悬,垂下长短不一的石柱。地面铺着平整石板,缝隙间蒸腾着雾气。
温泉在中央冒泡,水面泛着微光,映得四周岩壁忽明忽暗。
姜绾站在入口处,愣了一下。
这是她拥有读心术后,第一次听不到任何隐藏的心声。不是距离太远,不是精神涣散——是真的一片空白。
她甚至有点不习惯。
以前走到哪儿都是吵吵嚷嚷的内心戏,现在突然安静了,反倒让她心里发毛。
“火灵芝。”谢无涯指向温泉中央的石台。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孤零零的石头立在水面上,高出水面约莫半尺。上面长着一株植物,通体赤红,形如伞盖,边缘微微卷起,像是烧红的铁片冷却前的模样。
它在发光。很淡,但确实亮着。
她盯着那抹红,脑子里闪过一句话:这玩意儿长得还挺敬业。
现实里她只轻轻“嗯”了一声。
谢无涯迈步就要上前。玄色靴底刚踏上第一块石板,姜绾突然伸手拦住他。
“别动。”她说。
他顿住。
她蹲下来,手指抚过地面。石板温热,纹路细密,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
有些线条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又刻意磨平痕迹。
这不是防滑刻痕。也不是自然风化。
她眯起眼,顺着纹路推演。指尖沿着一条主线滑行,在第三圈分叉处停住。
那里有个极小的凹点,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指腹感到了。
阵眼。
她抬头看向谢无涯。“你按我说的走。”
“第一步,右前方三步,落在那块带裂纹的石板上。”
谢无涯看着她。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快站不稳的人。
那双眼睛清亮、专注,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头,照做。
右前方三步,落脚时脚下微微一沉。石板没响,也没动。
“第二步,左斜两步,踩那块颜色偏深的。”
他又走。动作稳健,落地无声。
姜绾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他靴底与石面接触的轻响。
其他什么都没有。连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最后一步。”她说,“正前方,踏中间那块凸起的石头,用全力踩下去。”
谢无涯看了她一眼。她额角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但她没擦,也没移开视线。
他抬脚,向前。
落脚瞬间,整片地面轻轻一震。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锁扣。
那些刻痕里的微光一闪而逝,随即彻底熄灭。
温泉恢复平静。火灵芝依旧发着光,但周围的空气不再有那种隐隐的压迫感。
姜绾靠在石壁上,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谢无涯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肩膀。
“可以了。”她仰头看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窗,“拿吧。”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可她还在笑。很小的一个弧度,转瞬即逝。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石台。
姜绾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屁股底下是温热的石头,挺舒服。
她闭上眼,耳朵里终于安静了。不是那种被噪音塞满后的虚脱式安静,是真的安静。
她忍不住想,要是每天都能来这种地方待十分钟,她可能能多活十年。
谢无涯踩着石板回来。每一步都很稳。
他手里拿着那株火灵芝,赤红的伞盖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还活着。
他在她面前蹲下,把东西递到她眼前。“看清了?”
她睁眼。火灵芝离她鼻子只有两寸,热乎乎的气息扑在脸上。
她仔细瞧了瞧,点点头。“没机关了。可以收起来。”
他这才将火灵芝小心放入怀中贴身放置。动作轻,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还撑得住?”他问。
她想说“还行”,结果张嘴就是一声闷哼。
脑袋里像有根筋断了,猛地抽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冰凉。
“就一下。”她嘟囔,“歇会儿就好。”
谢无涯没再说话。他脱下外袍,往她身下一垫。
布料还带着体温,压住了石面的热气,却不烫人。
她没拒绝。往下滑了滑,把后背整个靠上去。
眼睛闭着,但脑子没停。
这个阵法是谁留下的?老卒知道吗?
如果是采药人设的,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机关护一株草?
她忽然想起什么。
睁开眼,抓住谢无涯的袖子。“你说……老卒是怎么知道这里有洞的?”
谢无涯低头看她。“他说他年轻时追一只雪貂,误打误撞钻进来的。”
“雪貂?”她皱眉,“在这种地方?”
“他说是白毛的,尾巴尖带黑。”
“后来没抓到,但它跑进了另一个岔道,他不敢追。”
姜绾盯着他。他眼神坦然,语气平常。
但她记得,刚才扫心声的时候,三丈内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接下来的任务安排。
唯独没有“雪貂”这两个字。
她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她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等出去再说。”她说。
谢无涯点头。他坐在她旁边,背靠着石壁,两人肩并肩,谁也没动。
洞里很静。只有温泉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像在煮一锅看不见的汤。
热气升腾,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连成一片模糊的黑。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低声说:“你刚才拦我那一秒,想到了什么?”
她费力睁开眼。“我想你要是踩错了,炸了,我得给你收尸。”
“可你要是炸了,这洞里就剩我一个活人,谁帮我把火灵芝带出去?”
他沉默片刻,嘴角动了动。
“所以你是为自己着想。”
“当然。”她翻了个白眼,又闭上,“我又不是圣母。”
他低笑一声。很轻,几乎被水声盖过去。
但她听见了。也听见了他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总这样,嘴硬得要命。**
她懒得戳穿。装睡最省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碰她的手腕。
不是抓,是轻轻捏了一下脉门。
她没睁眼。“再掐我就咬你。”
“脉搏稳了。”他收回手,“刚才乱得像鼓点。”
她哼了一声。“你懂个屁脉搏。”
“我见过死人。”他说,“心跳停之前,都是这样乱的。”
她猛地睁眼。他正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我没要死。”她说,“我才十八,好日子刚开始。”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来,“所以别再一个人扛。”
她看着他眉骨那道疤。淡粉色,像小时候被猫挠过一道。
她突然伸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伤。
他没躲。
“你也有伤。”她说,“别光说我。”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放下。“都过去了。”
她没挣开。任由他握着,直到那只手渐渐暖起来。
洞外天光渐暗,洞内雾气更浓。火灵芝已经被收起,石台空了,只剩一圈湿痕。
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最后一丝清醒时,她听见自己嘟囔了一句:“下次……找个不用动脑子的地方休息……”
他嗯了一声,手臂绕过来,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缩成一团,像一块融化的墨。
洞口外,风穿过藤蔓,发出细微的沙响。
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门槛边,被热气卷着,转了个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