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在岩壁间穿行,发出低哑的呜咽。姜绾的指尖贴着湿滑石面,一步一挪地向前。这道窄缝比刚才那段更窄,她侧身时肋骨几乎抵住岩石。
谢无涯的手始终攥着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走在她身后半步,肩背紧贴岩壁,硬是把空间让给她。
“老卒说再有十步就到出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贴着地面爬过来的雾。
姜绾没应声。三丈内的心声正一股脑往脑子里灌——前方老卒反复默念“别塌别塌”,后方亲卫咬牙忍着手心汗滑的痒,还有谢无涯那条清晰得扎眼的念头:**她呼吸乱了,是不是撑不住了?**
她想翻个白眼。大哥,你心里喊这么响,我耳朵都快炸了。
可她不敢松懈。密道里太静,一点杂音都会放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头顶藤蔓垂落,擦过发顶时窸窣作响。苔藓吸饱了水,一碰就往下滴泥浆。她左脚刚移,鞋底便打滑,整个人猛地歪向右侧。
谢无涯立刻将她往左一带。她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领,闻到一丝铁锈混着冷松的气息。
“稳住。”他低声说,手却没松开。
她点点头,重新站直。刚才那一瞬,她听见他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差点摔出去。
**还好抓得及时。要是磕着脑袋……** 他心声冒出来半句,又戛然而止。
姜绾嘴角抽了下。这位爷,您能不能别一边装冷静一边心里狂念育儿经?
队伍继续蠕动前行。缝隙逐渐抬高,头顶有了空隙。前方老卒停下,抬手示意。
“最后一段。”他说,嗓音干涩,“过了这截,就是后山。”
姜绾松了口气。她太阳穴突突跳,精神力像被拧干的布,勉强维持着对三丈内意识的捕捉。
谢无涯依旧握着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窄道中央,前后都是人,动弹不得。
“可以走了。”老卒回头通报。
话音未落,咔哒一声轻响从左侧岩壁传来。
姜绾浑身一僵。那声音极细,像是机括咬合的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谢无涯已一把将她按向右侧岩壁。
他整个身体横挡在她面前。玄色衣袍鼓起一道弧线,像盾。
嗖!嗖!嗖!
三支黑箭破空而出,钉入对面石壁。箭尾颤动,泛着幽蓝光泽。
毒箭。
姜绾脑子嗡的一声。她听见后方亲卫倒抽冷气,听见老卒低吼“趴下”,也听见谢无涯心里那句清晰得刺耳的话:**有毒。还好不是她。**
她想骂人。你倒是关心别人啊,你自己不也在这儿!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第二轮机关启动,箭矢角度更低,直冲腰部。
谢无涯猛地矮身,同时抽出腰间短刀。刀光一闪,精准劈中岩缝中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箭势顿止。
第三轮没再发动。
“连绳断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
姜绾扶着石壁站起来,腿还在抖。她盯着那几支毒箭,箭头上的蓝光在昏暗中微微闪烁。
“这机关埋得够深。”她小声说,“不是临时设的。”
谢无涯没答。他蹲下身,用刀尖挑起断裂的银线。线尾连着一块嵌入岩壁的小铜盒,盒面刻着扭曲纹路。
“二十年前没有。”老卒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发白,“那时候只有塌方和野兽。”
姜绾看着那铜盒,忽然觉得后颈发凉。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还特意布置了杀局。
是谁?
她刚想集中精神探查残留心绪,太阳穴猛地一刺,眼前闪过黑斑。她扶住额头,咬牙忍住眩晕。
“别用了。”谢无涯立刻察觉,伸手扶她肩膀,“已经安全了。”
她摇摇头。“我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念头……哪怕一丝。”
“你现在看不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再强撑会昏过去。”
她张嘴想反驳,却听见他心里补了句:**她总这样,明明快倒了还硬撑。我要是不在,她怎么办?**
她心头一热,又迅速压下。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我们走吧。”她说,“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机关。”
谢无涯点头。他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带着她一步步穿过最后一段窄道。
光线渐渐明亮。潮湿的岩壁变成粗糙的山石,头顶有了天空的轮廓。风吹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老卒第一个踏出洞口,深深吸了口气。亲卫们鱼贯而出,在四周散开警戒。
姜绾终于迈出密道。双脚踩上实地的瞬间,她差点跪下去。谢无涯眼疾手快地托住她肘部,将她带离出口边缘。
“到了。”他说。
她抬头。眼前是一片斜坡,长满低矮灌木。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鬼哭岭后山,到了。
“没人追来。”一名亲卫低声回报。
“也不像有人埋伏。”另一人补充。
姜绾靠在一块石头上缓神。她闭眼扫了一圈,三丈内全是活人的心声,没有隐藏的敌人。
谢无涯检查了肩头伤口。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擦破,血迹浅淡。他撕下布条简单包扎。
“只是擦伤。”他说,“不碍事。”
姜绾瞥他一眼。你心里早说了八百遍“幸好没中毒”,嘴上还装淡定。
老卒走过来,指着斜坡下方。“再走半里有条溪流,可以洗漱。”他说,“之后地势开阔,不容易藏人。”
谢无涯点头。“原地休整一刻钟,换干衣,清点装备。”
亲卫们迅速行动。有人生火,有人查看武器,还有人去溪边取水。
姜绾坐在石头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她听见谢无涯站在不远处下令,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条密道被人动过手脚。是谁知道我们会走这里?老卒的记忆可靠吗?还是……有人跟着我们进来的?**
她猛地睁眼。这个念头让她脊背发凉。
她悄悄环顾四周。亲卫们各司其职,老卒蹲在边上喝水,谢无涯正低头检查地图。
一切如常。
可她不信。机关不会自己长出来。
她想站起来再听一遍所有人的心声,刚一动,谢无涯就走了过来。
“别动。”他说,“你脸色太差。”
“我没事。”她坚持,“我只是想确认……”
“你想确认的事,等我一起。”他打断她,语气强硬,“不是每次都能靠你一个人扛下来。”
她怔住。他很少这么直接。
他蹲下身,平视她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现在需要休息。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完。”
她看着他眉骨那道淡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眼睛红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他心里闪过这句话,随即站起身,脱下外袍盖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布料还带着他的体温,压住了山风的寒意。
亲卫送来清水和干粮。她小口喝着,精神稍缓。太阳穴的刺痛渐渐退成钝胀,像有人拿锤子轻轻敲。
谢无涯站在坡顶眺望远方。他的身影被晨光勾出一道黑线,挺拔如松。
老卒走过去,低声汇报地形。她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谢无涯频频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处标记。
“准备出发。”他回来说,“溪流下游有野兽足迹,不宜久留。”
亲卫们迅速收拾行装。姜绾扶着石头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谢无涯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铜哨。
“万一走散,吹它。”他说,“声音传得远。”
她接过哨子,塞进袖袋。指尖碰到他还残留的体温。
队伍重新列队。她走在中间,谢无涯依旧在她身侧。这一次,他没再牵手,但每一步都与她同步。
斜坡向下延伸,灌木渐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密道出口。黑洞洞的,像一张闭上的嘴。
她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出来时,似乎有一片藤蔓晃动的角度不太对劲。
她想停下再看,谢无涯却轻轻推了她一下。“走吧。”他说,“别回头。”
她收回视线。脚步继续向前。
前方溪流隐约可见,水声潺潺。再过去,就是开阔地带。
她摸了摸袖中的铜哨,又看了眼身边男人的侧脸。
这条路,他们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