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西林街,雾重得压人。
潮气裹着街边老梧桐的腐叶味,钻进鼻腔里又凉又闷。整条老街还沉在熟睡里,只有零星几家早餐铺刚掀开蒸笼,冒出来的白气转瞬就被浓雾吞了干净。
街口新开的灵狐侦探社,却是整条街唯一透着活气的地方。
木门框上新刷的红漆还带着湿黏的味道,地上散落着崭新的鞭炮碎屑,一地通红。两串高升立在门槛两侧,纸筒鲜亮刺眼。
杨时撸了把额头上的薄汗,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晨露和汗水浸得半湿。
说实话,他熬了整整半个月,才把这家小小的侦探社撑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藏在心底的执念。
大学主修心理学,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市里的二甲医院做心理医师。可这年头,国内心理咨询根本不受重视。医院人流量少,科室更是门可罗雀。他每天坐在诊室里,大半时间都在发呆,空闲得离谱。
日复一日的清闲,磨不掉他心里那点躁动。
思来想去,他干脆辞了大半兼职,拉上两个最靠谱的校友,圆自己儿时的侦探梦。
“社长!我们可算赶在吉时到了!你也太勤快了点吧!”
清脆灵动的女声从街口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杨时回头,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走在前面的女孩一身休闲卫衣,眉眼灵动狡黠,浑身透着古灵精怪的劲儿,是副社长西磊。她大学读的公共关系,人脉极广,三教九流的人都能搭上话,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谁都厉害。
跟在她身后圆乎乎的男生,抱着一沓彩色宣传单,脸上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是社里唯一的社员王岩。中文系毕业,自由报社记者,不用坐班,每月只需要交固定稿件,清闲得很。当初就是被杨时的一腔热血打动,二话不说就入了伙。
“你们俩还好意思说。”杨时无奈撇嘴,伸手收拾了一下门口的摆设,“我从五点就起来忙活,扫地贴对联摆鞭炮,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好,踩点上班。”
王岩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笑:“害,社长,我昨晚赶稿子熬到后半夜,实在起不来。再说了,咱们小侦探社开张,没人查考勤对吧。”
西磊把手里的包装袋放在桌上,接过话头:“别吐槽他了,我今早跑了三家打印店,才把宣传页赶出来。你快看,我写的广告词,绝对能给咱们招揽生意。”
杨时拿起一张彩色宣传单,纸面崭新,字迹工整。
上面印着清晰的标语,内容直白诚恳。
灵狐侦探社,竭诚服务大众。
但凡遇疑难琐事,亲友失联,蹊跷怪事,纠纷困境,无论大小案件,均可上门咨询。
极速跟进处理,价格面议,无需预付定金。
愿以专业能力,解众生烦忧。
地址:西林街2605号。
联系电话:00874243。
“可以啊。”杨时点点头,眼底带着笑意,“文案直白接地气,普通人看着不抗拒。宣传的事,全权交给你俩了。”
王岩立刻来了兴致:“包在我们身上!今天整条街全覆盖,保证让西林街所有人都知道,咱们灵狐侦探社开张了!”
西磊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凑过来问道:“对了社长,你这套临街两层的门面房,地段这么好,装修也现成,你怎么租得这么便宜?我问过周边的商铺,这房租至少贵一倍。”
这话问到了关键点。
杨时抬眼望向街口,雾色稍稍散去了些。
“房东是我高中同学。”他轻声解释,“他知道我要开侦探社,觉得新鲜,直接给了友情价。还说今天有空,会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西磊忽然抬手,指向街对面。
“哎!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他吗!”
杨时顺势望过去。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走来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衣着朴素干净,没有半点名牌装饰。身形高大挺拔,身姿端正。可整张脸却没什么血色,眉眼沉沉的,神情淡漠到极致。
明明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那是一种和年龄完全不符的疲惫和沧桑,沉甸甸压在眉眼间。
作为专业的心理医师,杨时对人的神态气场格外敏感。
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男人,不只是内向安静。
他的眼底藏着很深的郁结,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西磊率先迎上去,回头对两人说道,“这是卫辉,我发小,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主治医生,妥妥的大佬。卫辉,这是我们社长杨时,社员王岩。”
卫辉缓步走近。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抬起头的时候,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可那笑容太僵硬了。
像是硬生生拉扯出来的假面,挂在脸上转瞬即逝,眼底没有半点暖意。
“你好。”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平淡无波。
“谢谢你肯低价租房子给我们,麻烦你了。”杨时伸手。
两掌相触的瞬间,杨时指尖猛地一凉。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经络瞬间窜遍全身。
不是清晨空气的凉,是活人绝对不可能有的冰冷。
像攥住了一块寒冬里冻透的寒冰。
更诡异的是,全程寒暄的几十秒里,卫辉的视线从来没有落在他们三人脸上一秒。
他的眼珠微微垂着,目光涣散,落在地面,死死固定不动。
眼皮都没有抬过一下。
心理医师的职业直觉疯狂在杨时脑海里预警。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正常人社交寒暄,哪怕再内向,也会有眼神的短暂交汇。
可卫辉,全程避视,手凉如冰,神态麻木僵硬。
简单的几句客套话说完,卫辉没有多停留半秒。
“我医院还有事,先告辞了。”
丢下一句话,他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却孤寂,脚步仓促又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看着他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王岩压低声音,一脸疑惑:“他一直都这样吗?也太冷淡了吧。”
“也不算。”西磊轻轻叹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他从小就这样,性格极度内向孤僻。我们一起长大,他在公共场合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大学他读的临床医学,一路保研进了市一院,年纪轻轻就当上主治医。医院好多护士医生暗恋他,长相身材能力样样拔尖,可他就是不谈恋爱。”
王岩瞪大了眼睛:“快三十的人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这不科学啊。”
“真没有。”西磊点头,“别人主动搭讪他,他也一概避开,从来不跟人深交。”
“那他平时都干嘛?宅家追剧打游戏?”王岩追问。
“完全不沾。”西磊摇摇头,说起这个也有点费解,“他没什么娱乐爱好,唯一的喜好就是淘古董。老城区的古玩老街,他几乎天天去逛。专门收一些价格不高,自己能鉴别明白的老物件。”
“那条老街阴暗潮湿,光线差得很,一般年轻人都不爱去,他倒是天天泡在那。”
王岩啧啧两声:“真是个怪人,妥妥的另类学霸。”
两人闲聊打趣的时候,杨时一直沉默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依旧锁着卫辉消失的街角,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冰冷的手掌。
全程零抬眼的诡异神态。
僵硬虚假的笑容。
还有那一身压得人窒息的阴郁气场。
“哎社长,你怎么不说话?发呆呢?”西磊转头看向他。
杨时回过神,眉心紧紧皱着。
“我刚才发现两个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两人同时看过来。
“第一。”杨时语气沉了下来,“他的眼神全程躲闪,不是害羞,是不敢看。他的眼球一直在细微震颤,是极度焦虑、恐惧、精神紧绷到极限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第二。他的手太冷了。”
杨时抬起自己的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刺骨的凉意。
“现在是初夏,气温二十多度。正常人的掌心都是温热的。他的手,冷得像寒冬室外冻了一夜的冰,完全违背常理。”
这话一出,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王岩打了个寒颤:“不是吧?这么玄乎?会不会是他体质虚寒啊?”
“体质虚寒,最多手脚微凉。”杨时语气笃定,“不可能是那种刺骨的死冷。”
西磊心里也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从没留意过他的体温。每次跟他牵手逛街,他的手都是凉的。我一直以为是他不爱动,体质问题。”
没人把这件诡异的小事放在心上。
开张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三人忙碌一整天,彻底收拾好了侦探社。
谁也没想到。
这短短几分钟的诡异初见。
会变成一场缠人命的恐怖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