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栋楼的混凝土里,混着人的骨灰?”
“对。”苏棠点点头,“整栋楼的地基、柱子、楼板,都掺了那些骨灰。也就是说,这栋楼本身就是一座坟。那些死者的怨气,已经渗透到了每一块砖、每一寸混凝土里。”
“那十三级台阶呢?”
“那级台阶是怨气的凝聚体。”苏棠说,“它不在物理世界里,它在另一个维度。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比如午夜之后——才会出现。踩上它的人,会被怨气侵蚀,产生幻觉,然后在恐惧中死去。”
“那刚才那个打电话的男人……”
“他是三个月前搬来的租客,住1204。他不知道这栋楼的历史。前天晚上,他加班回来,在楼梯里迷路了。他在楼梯间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楼层。最后他踩上了那级台阶。”
“然后他就死了?”
“对。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他被困在了那级台阶里,成了怨气的一部分。他给你打电话,是他最后的求救。但那不是他本人在说话,是怨气在借用他的声音。”
杨时沉默了。
他想起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恐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西磊问。
“离开这里。”苏棠说,“趁那级台阶还没有完全苏醒。”
“怎么离开?”
“走楼梯。”苏棠说,“但这一次,你们要数清楚。每一步都要数。如果你们数到十三级,就退回去重新走。直到你们数到十二级为止。”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苏棠摇摇头,“因为那级台阶会干扰你们。它会让你们产生错觉,让你们数错。你们必须集中注意力,不能被它迷惑。”
四个人来到楼梯间。
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
“我先走。”苏棠说,“你们跟在我后面,每一步都要数出声。”
她开始往下走。
“一、二、三、四……”
杨时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数得小心翼翼。
“五、六、七、八……”
西磊和王岩跟在后面,四个人一起数。
“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级。正好十二级。
他们走到了十二楼。
“继续。”苏棠说。
十二楼到十一楼,又是十二级。
十一楼到十楼,十二级。
一切都很正常。
但走到十楼到九楼的时候,杨时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阶。
“等一下。”
“怎么了?”
“我刚才数到第几级了?”
“第八级。”西磊说。
“不对。”杨时摇摇头,“我数的是第九级。”
两个人数的数字不一样。
“你数错了。”西磊说,“是第八级。”
“但我明明记得是第九级……”
“别争了。”苏棠打断他们,“你们两个都数错了。从十楼到九楼,你们已经走了十四级了。”
杨时和西磊都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去——
脚下的台阶,还在继续延伸。
一级、两级、三级……
台阶在变多。
在他们眼皮底下,一级一级地变多。
“跑!”苏棠大喊一声,“快往下跑!”
四个人开始疯狂地往下冲。
但台阶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他们跑了很久,但始终看不到下一层的防火门。
楼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不断地向下延伸。
“停下来!”杨时喊道,“不能再跑了!”
四个人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们被困住了。”苏棠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时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绝望,“那级台阶不想让我们走。”
“那我们就跟它拼了。”王岩突然说。
“拼?怎么拼?”
王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打火机。
“你们不是说,这栋楼的混凝土里混着骨灰吗?骨灰是易燃的。如果我们把这栋楼烧了……”
“你疯了?”西磊叫道,“我们还在楼里!”
“我知道。”王岩说,“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永远困在这里。我选前者。”
杨时看着王岩手里的打火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烧。”
王岩点燃了楼梯间的杂物——堆在角落里的旧报纸、破纸箱、废弃的家具。
火势蔓延得很快。
浓烟开始弥漫,火焰舔舐着墙壁和楼梯扶手。
“往上跑!”杨时喊道,“去天台!”
四个人开始往楼上冲。
这一次,台阶没有再变多。
他们顺利地跑到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散了身后的浓烟。
他们关上天台的门,用一根铁棍卡住门把手。
“消防队会来的。”杨时说,“这么大的火,肯定会有人报警。”
“但我们能撑到那个时候吗?”西磊问。
没有人回答。
火势越来越大。他们能听到楼下传来的噼啪声,能感受到脚下的楼板在发烫。
“如果这栋楼真的烧塌了……”王岩说,“那些骨灰……”
“就散了。”苏棠接过话,“怨气也会散。那些被困在台阶里的灵魂,就自由了。”
“也包括那个打电话的男人?”
“对。包括他。”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黎明要来了。
但楼下的火势也越来越大了。
浓烟开始从天台的门缝里渗进来。
“咳咳……”西磊被呛得直咳嗽。
“蹲下来!”杨时喊道,“用衣服捂住口鼻!”
四个人蹲在地上,用衣领捂住嘴。
火势越来越近。他们已经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了。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西磊的声音很轻。
“不会。”杨时说,“我们不会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杨时顿了顿,“因为我还有很多案子没破。我不能死。”
西磊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这个理由……还真有你的风格。”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消防队来了!”王岩激动地站起来。
但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天台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一团火焰从门里喷涌而出。
王岩被火焰掀翻在地。
“王岩!”杨时冲过去,把他拉到一边。
王岩的衣服着火了,杨时脱下自己的外套,拼命地拍打。
火被扑灭了。但王岩的胳膊被严重烧伤,皮肤焦黑,露出了下面的肌肉。
“疼……”王岩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
“坚持住!”杨时撕下自己的衣袖,绑住王岩的伤口,“消防队马上就上来了!”
楼下传来了消防车的鸣笛声,还有高压水枪喷射的声音。
火势开始减弱了。
十分钟后,消防队员冲上了天台。
四个人被救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18号楼已经面目全非了。外墙被熏得漆黑,窗户全部碎裂,楼顶塌陷了一大片。
但楼没有倒。
消防队说,这栋楼的建筑质量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杨时知道为什么。
因为混凝土里混着骨灰。骨灰让混凝土变得更加坚硬。
那些死去的人,用他们的尸骨,撑起了这栋楼。
即使在被焚烧之后,他们依然守护着这个地方。
赵建国的尸体在废墟中被找到了。
他确实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但他的尸体一直没有被发现——他被埋在了13楼的楼梯间里,埋在了那级不存在的台阶下面。
他的尸体被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具白骨。
但白骨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笑得很灿烂。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小敏,等我回来。”
杨时后来查到了赵建国的故事。
二十年前,赵建国是恒达地产的项目经理。他的未婚妻叫陈小敏,是一个小学老师。两个人本来打算在2000年结婚的。
但就在婚礼前一个月,陈小敏失踪了。
赵建国找了她很久,一直没有找到。
后来他才知道,陈小敏在来工地找他的路上,掉进了工地旁边的河里,淹死了。
但没有人告诉他。因为开发商怕影响工程进度,偷偷把尸体处理了,埋在了地基里。
赵建国知道真相后,疯了。
他去找开发商理论,被打了一顿。他去报警,但没有证据。他一个人跑到工地上,想要挖出未婚妻的尸体。
但开发商的人把他抓住了。
他们把他打晕,然后埋在了13楼的楼梯间里。
他们用水泥把他封在了墙里。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了。
赵建国死后,他的怨念和那十三座坟的怨念融合在了一起。
他变成了那级不存在的台阶。
他在等待。
等待有人发现真相。
等待有人替他伸冤。
但他等了二十年,等来的只有更多的死亡。
那些踩上第十三阶的人,都是被他的怨念吞噬的。
他不想害人,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怨恨太深了。
深到足以吞噬一切。
一个月后,杨时去了一趟公墓。
赵建国和陈小敏被合葬在了一起。
是杨时帮他们办的。
他在赵建国的骨灰盒旁边,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建国和陈小敏并肩站着,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
杨时在墓前站了很久。
“你放心。”他说,“那些害死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风吹过。
风吹动了墓碑前的花。
花瓣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像是有人在说谢谢。
杨时没有回头。
他走出公墓,看到西磊和王岩在门口等他。
王岩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怎么样了?”西磊问。
“搞定了。”杨时说。
“那下一个案子呢?”
杨时笑了笑。
“下一个案子,等它自己来找我吧。”
三个人并肩走在午后的阳光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们的身后,公墓里一片宁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语。
又像是有人在歌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