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喧哗,并未因孙艾的到来而即刻平息,反倒像是寻着了主事之人,声浪陡然高了几分。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妇人,更是径直走上前来,对着孙艾据理力争。她们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根深蒂固的执念,以及自认占理的激昂与愤懑。
“统领!您来得正好!”一个脸颊瘦削的妇人率先开口,“您给评评理!我们这院子为什么会塞进这些不干不净的人!我们可都是清清白白的良民出身。”
“是啊统领,”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愁苦地皱着眉,附和道:“往后还让我们怎么见人啊?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更多人闻声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自家的难处与委屈,怕坏了声名,累及女儿清誉,更怕这本就局促的生计之地,被那等污秽之事沾染。她们神情激动,言语间满是焦灼。
孙艾静静地听着,待声浪稍歇,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声音平和却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诸位大娘、嫂子,你们方才所言,我都听明白了。你们的心思我懂。且给我些时日,明日我便遣人重新分派房舍。只是今天,还请诸位莫要为难她们,容她们在此安心歇下。”
她的话让妇人们稍微安静,甚至有些疑惑。孙艾并未等待妇人们的回应,只对亲卫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留在院外等候,自己则径直走向那扇紧闭的西厢房门。
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残留、药膏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十来个女子如同受惊的鸟雀,蜷缩在角落。有的三三两两抱在一起,身体因哭泣而微微抽搐。有的独自面朝墙壁,肩膀无声地耸动。还有的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泪痕在满是脂粉的脸上划出清亮的痕。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萦绕在窒闷的空气里,比外院的喧嚣更令人心头发沉。
孙艾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内外两个世界暂时隔开。她没有说话,只是寻了门边一张残旧的条凳坐下。不言不语地陪伴着一屋子的绝望与泪水。
时间在沉默与断断续续的哭泣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那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渐渐变得零星,最终化为一片精疲力竭后的死寂。只有偶尔一两声无法抑制的哽咽,还会突然打破宁静。
这时,孙艾才缓缓开口,“今天的日头很好。你们不如随我到院子里坐一坐,暖和暖和?”女人们惶惑地抬起泪眼,偷偷看向这位传闻中威严又陌生的女统领,却无人敢应答。她们瑟缩着,互相交换着惊恐不安的眼神,谁也不敢动。
孙艾的视线缓缓逡巡一周,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人身上,正是那日被她救下的女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旧衣宽大得不合身,晃晃荡荡的。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神色里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惧。孙艾缓步踱过去,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冷得像冰的手。指尖刚触到,便觉那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像秋风里颤颤巍巍的枯叶。她心下微酸,随即俯身,用手臂轻轻揽住女孩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有我在,别怕。”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女孩的颤抖奇迹般地稍稍平息,她怯生生地试探着随孙艾走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两人身上。院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或冷眼旁观的妇人们,骤然见到孙艾揽着女孩走出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们有人惊讶,有人嫌恶,有人不解。
孙艾仿若未见,只牵着女孩,走到庭院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站定。她甚至微微仰头,闭眼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温度。
原本聚在院中的妇人们,见此情景,迅速转身钻回了各自的厢房,门窗紧闭,好像要隔绝开什么似的。
方才还充满喧嚣的庭院,转眼间空出来,只剩阳光下,孙艾和她身旁那个依然不敢抬头的身影。
孙艾牵着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自己先坐下,然后示意女孩坐在另一端。石凳沁凉,女孩只敢挨着一点边坐下,双手紧张地攥着破旧的衣角,依旧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孙艾柔声问道。
女孩嘴唇嚅动了几下,极轻地吐出两个字:“玉笙。”
孙艾胡乱找了个借口,“我这耳朵,早年战场上叫炮火震过,”她微微侧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声音却依旧温和,“有些背。你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玉笙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落在孙艾脸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竟掠过一丝惋惜。她吸了口气,努力提高了音量重复了一遍。
孙艾点点头,又问,“你多大了?”
“不知道,可能十八了。”
“老家是哪里的?怎么到的这里?”这话如同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女孩尘封的记忆闸门,“不记得具体是哪里了,只记得家旁边有条河。有一年家里闹了灾,爹娘带着我和弟弟逃难出来,后来走散了。遇到个婶子,说带我去找他们,谁知后来竟把我关了起来。”她因陷入恐怖的回忆而声音发抖,“再之后我被塞进车里,黑乎乎的,走了好多天,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到了这儿。”
“她们待你好吗?”
玉笙摇摇头,泪水倏地漫上她的眼眶,可看着孙艾沉静的神情,她还是吸了吸鼻子,磕磕绊绊地讲了起来。“妈妈说胖了难看,所以平日里根本吃不饱饭。接客,稍微怠慢一点,就会像前日那样,被一通打骂。那日我身上实在不舒服,惹得客人不快。客人一走,他们就……”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那无形的藤条又要落下。眼泪大颗滚落,她却不敢大声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西厢房的门口,不知何时,探出了几张苍白憔悴的脸。她们听着院中女孩的讲述,那相似的恐惧、相同的绝望,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串联起来。一个,两个……终于,有人慢慢挪出了房门,站在廊下阴影里,望着阳光下的孙艾和女孩。又一个跟了出来。
孙艾看向她们问道:“你们呢?也一样吗?”
这句话经过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忽然猛地挽起了自己破旧衣袖,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鞭痕与淤青,在阳光下触目惊心。接着,另一个女子默默撩起裤腿,露出一片同样惨不忍睹的旧伤。第三个女子指着自己的耳后,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撕裂旧疤……
她们的哭泣,终于不再是压抑的无声哽咽,而是带着痛楚和恐惧的控诉,撕开了锦衣脂粉下的伪装,将那些经年的伤痕,尽数展现在天光之下。一个接一个,女子们终于完全走出了西厢房的阴影,慢慢围拢过来,或站或蹲,将孙艾围在中间。
“他们怕伤痕太明显,影响了接客,就用针扎我。”
“我刚到的时候,不听他们的话接客,就被关在黑屋子里,不给水喝也不给饭吃。”
“我试过偷跑,但是被巡捕逮住,我央求他救救我,结果他满口应下,却把我卖到了另一家……”
孙艾坐在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倾听,目光从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上抚过。
原先躲在东、北厢房里的妇人们,听到院里的对话,也悄悄来到门边窗前,窥视着院中的景象。当那些伤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她们脸上的嫌恶逐渐被震惊所取代。
先前带头闹事的那几个妇人,这会儿却率先掀了布帘走出来。她们径直走到那些女子面前,拉住对方的手,看着那些旧伤,方才的尖利与执拗尽数褪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院里的人越聚越多,这些同样被世道磋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子,见了这般场景,纷纷红了眼眶,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在此刻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妹子,别怕,以后就在这儿踏实住下。”
“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谁要是敢再来欺辱你们,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把他们打走!”
孙艾看着这些相互慰藉的女子,长舒一口气。她知道遮眼的迷雾已经散去,这里不再需要自己,便悄然起身,退了出来。玉笙悄悄跟在她身后,眼瞅她即将跨出月亮门,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她的袖口,
孙艾的脚步因袖口传来的力道而停顿。她回身,只见玉笙正仰着脸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里却透出希望的光。“我没有家人了,不知道能去哪里。”玉笙的声音比先前讲述身世时更清晰,也更孤注一掷,“统领,我很勤快。可以给您当牛做马,端茶递水,洗衣洒扫。我吃得不多、我……我可以跟着您吗?”她的请求直接且卑微。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望向她们。
孙艾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你我不过是各司其职,却无高低贵贱之分,所以你不用放低姿态来伺候我。你若识字,可以来我帐下帮忙整理些文书。如果还不识,可寻院里管事同她说一声。如今城中开设了学堂,人人都可去学。等你学会了,尽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那时你若还愿意来帮我,我也是欢迎的。”
玉笙的眼泪再次涌出,“那你等我,等我学会了,一定去找你!”
“好!”孙艾回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然后转身离去。玉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主事这时来到院中,开始给大家宣讲现在城中的新政,“如今城里有了新章程,书院、药铺还有织坊,都办起了学堂。想学门手艺的,都可以去学。学会了织布就能进工坊干活挣钱。将士们穿的衣裤,都是咱们工坊做的。养护院和伤兵所也缺人帮忙,打起仗来更忙不过来。想识字的,也不必忧心耽误白日营生,书院的课都设在晚间。就算只会做饭,去那些水渠的工地帮忙煮饭,一样有工钱可拿。大家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一番话说罢,院中妇人脸上皆是期盼神色,纷纷上前细问。
就在豫章城经历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革时,千里之外的大陶长安,时光却像是凝在朱墙黄瓦间的冰锥。
开春前,长安又下了一场雪。
沈樽在紫宸殿议完政事,已至深宵。踏出殿外,只见天地间一片雪白。朱福忙取过大氅为他披上。他立在廊檐,望着纷飞落雪,忽然开口:“去静惠院。”
步辇抵达静惠院。殿内陈娴尚无困意,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白雪覆地,手中捧着一盏热茶。一身半新秋香色夹袄,青丝松松挽起,未配分毫首饰。
忽有宫人轻步入内,低声通传圣驾已至。陈娴闻言,当即搁下手中茶盏,转身快步走出内室相迎,刚行至檐下,便见沈樽踏雪而来。
她面上缓缓漾开一抹浅柔笑意,“陛下!”她屈膝行礼,沈樽将她扶起。陈娴见他肩头雪花,下意识抬手,轻柔替他掸去雪沫,举动熟稔自然,似是这般相伴过无数回。
指尖才刚拂过半片衣料,她倏然一顿,骤然回过神,惊觉这般举止逾了君臣分寸,连忙收回手垂在身侧,低声惶恐道:“臣妾失仪。”
“你不用怕朕。”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了。二人并肩入内,沈樽瞥见窗边案上尚有余温的茶盏,缓步走到她方才立过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轻声问道:“喜欢这雪景?”
“喜欢。”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很轻。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什么都盖住了。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都一样白了。像是……什么都重新开始了。”
沈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雪。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慌忙找补:“臣妾胡说的。陛下别往心里去。”
“朕觉得,”他顿了顿,“你说得很好。”
她愣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话,不必藏着。”
陈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大氅上还粘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花,黑白分明,像是这深宫里少有的、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但她还是忍住了。
“淑妃。”他叫了一声。
陈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樽也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中。他看起来依旧镇定,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伸手握了上去。
沈樽一僵,但没有抽回手来。
因为他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孙艾走时留下的那个空洞。那个洞太深了,深到他不敢去看。而是另一个更小的、更隐秘的角落,一个从没察觉过的角落。那里如今暖暖的。
许久,沈樽转过身,回握住陈娴的手,那纤细而冰凉的触感让他越发怜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双手拢进了掌心里,轻轻搓热。
陈娴的眼泪终于滑下来。
沈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陈娴伏在他胸膛,清晰听见他心口搏动,那节奏竟比预想中急促几分,与他面上波澜不惊的神态全然相悖。她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怕,会紧张,会在深夜来一座冷清的小院,找一个安静的女人,卸下所有的铠甲。
她缓缓抬臂,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心底翻涌着不真切的恍惚,多年夜夜惦念的梦境竟此刻实现,她唯恐稍一动弹,眼前温存便转瞬消散。
“淑妃。”沈樽低声唤她。
“陛下。”她柔声轻应。
他垂首,轻轻覆上她的唇。
没有强势汹涌的索取,只温柔缓慢地试探。她唇瓣柔软,还萦绕淡淡桂花甜香。片刻后分开,沈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往内室暖阁走去。
帐内光线昏沉,陈娴的呼吸有些急促,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怕吗?”黑暗中,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不怕。”话虽如此,她的声线却止不住轻颤。
沈樽微微低头,额头与她相抵,温热气息彼此缠绕,惹得她心头羞怯,缓缓阖上双眼。他轻吻落在她眼皮之上,纤长睫毛,在他唇下轻轻颤栗。
滚烫的体温在锦被下交融,化作燎原的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第二天清晨,陈娴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但她知道,昨夜不是梦了。
可后宫一夜的缱绻,于她是蚀骨温存,于帝王不过是片刻卸下重负的喘息。
晨光刺破窗棂,朝堂的时序已然重启,万里江山、边关烽烟、朝野暗流,终究是压过了儿女情长。
宣正殿的御阶之下,兵部尚书的奏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启禀陛下,今南越烽烟四起,南部诸州郡尽失。其中尤以一股草寇最为猖獗,自岭南啸聚,一路北上裹挟流民、收纳溃卒,势力如滚雪般日益坐大。”
话音落下,满殿倏然一静。文武百官皆屏息垂眸,无数道目光悄然聚向御座之上的昌和帝。
“如今外患羌奴已平,”他语速不疾不徐,带着筹谋许久的决心,“是时候结束与南越分江而治的局面了,传旨:集步骑七万,即日起南下。与水师进驻长江北岸以待时机。”
此言一出,殿内立时掀起一阵激昂共鸣。韩正祥率先出列,振袖拱手,朗声道:“臣愿整饬戎备,调度军需,助陛下定江南、混一区宇!”
一众武将纷纷出班,铠甲铿锵,齐声请战:“臣等愿领兵南下,踏平南疆,以定四海!”
文臣亦无不颔首称颂。
满朝文武心潮激荡,尽皆拜伏于地,齐声山呼:“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圣谕,共襄一统大业!”
南征大计议定,一纸征伐旨意随之发出。
千里之外的豫章城头,楚淮眺望着田垄间往来奔忙的百姓。
此时距孙艾颁行均田政令,已过半月。田间处处皆是规整光景,老农俯身钉立界桩,有的持尺丈量阡陌田地,一旁年少文吏执笔垂首,将亩数边界一一记录在册。
楚淮移开目光,转身走下城墙,城门口有人正在宣讲着“新政”。
均田于民,按户授地……
他站在那儿听着他们一条条念,一条条解释给百姓听,没有人注意他。
他想起自己当初投奔孙艾时打的算盘:献城、立功、成为她的左膀右臂,等天下大定,裂土封王,身居将相。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天下更迭,不都是这样吗?打天下的,坐天下。他楚淮不求做开国皇帝,只求做开国元勋。
可现在呢?
将士同吃同住,全无半点优待与特权。
他看着墙上贴的《新政》,继续留在豫章,屈从新规法度,与众人俸秩无殊,征战同行。这不是他想要的。
三日后,楚淮向孙艾请命。
“衢州守将近日频繁调动兵马,末将怀疑南越残部欲反扑豫章。请准末将率百余轻骑,沿衢州方向侦查敌情,绘制城防图,为大军开道。”
他说这话时,神色从容,语气恳切。孙艾不疑有他,当即准了。
楚淮抱拳退下。
走出帅帐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回到营区,点了百余名自己的亲信,备好干粮、马匹、兵器,当夜便启程。
出了洪州地界后,他在一个岔路口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空旷,没人尾随。远处豫章城的轮廓隐在暮色里。楚淮调转马头,直向台州。
台州是南越老将蔡大士的地盘,此人原是台州守将,杀了朝廷派来的监军使者,扯旗造反,自称“平东大将军”。表面上是讨伐昏君,实际上不过是想等南越彻底垮了,自立为王。
这种人,楚淮见过太多。可他知道,他们才是一路人。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五天后,楚淮站在了蔡大士的帅帐前。起初的一个时辰,他听着帐内欢闹之声不绝于耳,笑语喧腾、杯盏碰撞脆响交织,间或掺着歌姬婉转弹唱,热闹透过帐布层层漫出。他知道蔡大士在故意晾着他。但他没有急,只是恭敬、笔直地站在帐外。
不知等候多久,厚重帐帘终于被亲兵一把掀开。一名满面虬髯的壮汉大步踏出,粗粝目光自上而下将楚淮细细打量一遍,声线粗沉:“你便是楚淮?”
“正是末将。”
“大将军传你入内。”
楚淮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帅帐。
帐内巨烛高照,火光通明,浓烈酒气混杂脂粉香扑面而来。蔡大士歪在虎皮椅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搂着衣衫半退的舞姬。他四十来岁,面容粗犷,眼神却锋利如刃,藏满算计。
“你就是那个打开豫章城门的降将楚淮?”
“是。”
蔡大士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笑意:“怎么,跟着那个山野女匪,捞不着好处,又想来寻条出路?”
楚淮没接他戏谑之言,只走上前,在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下,“末将楚淮,愿归投大将军麾下,此后鞍前马后,尽效犬马之力。”
蔡大士没有让他起来。他放下酒杯,推开怀里的舞姬,身子前倾,盯着楚淮的眼睛。
“投我?”他问,“你拿什么投?”
楚淮抬起头,与他对视。
“五万义军。”
一语落地,帐内骤然死寂。片刻后蔡大士懒懒散散嗤笑出声,满眼质疑:“那五万山匪能听你调遣?”
“眼下不能。”楚淮说,声音很稳,“但若是哪个女匪首死了,届时一帮乌合之众,还不是尽归大将军麾下。”
蔡大士眼底瞬时掠过一丝亮色,转瞬又敛去锋芒,不动声色道:“细细说来。”
“他们下一步计划是攻衢州。待她大军开始攻城,末将就……”楚淮压低嗓音,缓缓道出全盘谋划。帐中烛火随风微微跳动,两道一坐一跪的人影被拉长投在帐壁之上,如同两头暗藏爪牙、伺机搏杀的猛兽。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楚淮折返豫章,入帐便将绘制详尽的沿途布防舆图呈上。
孙艾当即召集麾下文武僚属,众人围拢长案,铺开舆图细细端详,一同筹谋攻取衢州的进军部署。帐内众人各抒己见,逐一剖析沿途山川险隘、敌方屯兵点位与粮草转运诸事,进兵、驻防、退守诸般对策尽数商议妥当。
楚淮静立一侧,神色恭谨从容,适时补充谋划、献上计策。
方略既定,孙艾看向韩维、李贺。
“洪州乃我军根本,不可有失。子纶、永安,你二人留守豫章,安抚百姓,督办粮草,整饬城防。豫章稳,则我军后顾无忧。”
韩维与李贺抱拳道:“遵命!我等定不辜负统领重托。”
交代已毕,孙艾起身,“其余诸将,明日随我东进。”
次日天明,号角彻野,旌旗尽展。大军整肃阵列,甲胄映日,浩浩荡荡开出豫章城门,向东进发,直指衢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