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梯门一扣死,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可沈砚舟手里那片“后问”纸角还在发热。
不是灼。
是像一根被灰埋了太久的细针,终于被人从旧纸里挑出来,急着往曾经碰过它的那只手边上靠。
“追不追?”陆照微问。
封问渠第一反应是摇头。
“后梯外一旦出了这条门,便不再算总课使给的空口。”
“门外无论碰上谁,都能反咬一句我们私翻后印房。”
这判断没错。
可沈砚舟看着纸角那道越来越直的灰,忽然问:
“若不追,明早白楼会不会先换页?”
封问渠沉默了。
会。
而且极可能换得干干净净。
今天暗屉里翻出的白笔尖、缺边底模、半张名单、后问纸角,能被带走的他们当然会先带走。
可后印房本身那些能对上的页、格和灰痕,却未必等得到明早。
“追。”陆照微先定了。
“但不走正廊。”
她说完,直接把旧令缺角压在后梯侧壁最下那道裂缝里。
裂缝里立刻吐出一条极窄的灰线。
不是往上。
而是往下。
顺着后梯外墙,一路斜斜滑向钟层底部。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路?”沈砚舟问。
“陆家旧验楼也有这种墙底吐灰线的补口。”陆照微道,“专给值后手的人走,不让正廊的人看见脚印。”
三人很快从后梯另一侧那道更窄的夹槽钻出去。
果然不是回正廊。
而是直接到了旧钟层底下那片平日堆废木和断铃座的暗场。
天已经黑透一半。
暗场里没人。
只有靠北那面旧墙下,留着一道刚蹭出来不久的白灰鞋痕。
“不止一个人。”封问渠蹲下看了一眼,“前头一人,后面还有个帮他收尾的。”
“能看出往哪?”陆照微问。
封问渠没答。
沈砚舟手里的纸角却先热了一下。
那道细灰从纸边探出来,直直偏向暗场北角那间塌了半边的旧抄房。
“那边。”
旧抄房废了很多年。
门早没了。
窗上只钉着半片烂木板,风一吹就轻轻打墙。
三人贴墙过去时,里头果然有极轻的翻页声。
不是正常看册。
更像有人正忙着把什么页边拆下来,赶在更大的风来之前先塞进别处。
陆照微先抬手,示意别动。
她从窗侧那条烂木板缝里往里看,正好看到一截白衣下摆。
不是白衣记手的长衫。
更短,也更利落。
像录生司或者抄手房常穿的便袍。
可最要紧的不是衣。
是那人手边,正摊着一本薄簿。
簿页上头清清楚楚写着:
换页簿。
“真是白楼的换页手。”陆照微压低声音。
“不止。”封问渠盯得更细,“你看他右手食指。”
那人翻页时,食指第二节有一道很深的灰茧。
不是常写字磨出来的。
更像长期捏细签、翻薄页、拆页脚才会留的旧茧。
“后印房的旧拆手。”封问渠脸色难看,“难怪他敢来试门。”
屋里那人正把一张新白页压进换页簿。
旧页则被他拆下来,折成极窄一条,塞进袖里。
若再晚半刻,明早白楼里关于今夜后印房开过哪一格的记录,就会彻底换成另一套说法。
沈砚舟没等第二眼。
直接把那片“后问”纸角顺着窗缝弹了进去。
纸角不大。
却像一枚认灰的小钉,正正落在那人手边的旧页上。
下一息,屋里那人猛地僵住。
不是因为听见动静。
而是那张旧页被纸角一碰,边上竟立刻浮出两个极淡的灰字:
后问。
他显然认识这两个字。
手一抖,整本换页簿都差点掉地。
“谁!”他终于变了声。
陆照微一脚踹开烂门板。
那人转身就逃,不往外冲,反而直接撞向抄房后墙。
沈砚舟这才看见,那堵看似实的后墙其实早被人抠出了一道窄槽,只够瘦人斜着钻。
“拦他后口!”封问渠喝了一声。
陆照微已经先扑过去。
可那人显然太熟路,半边身子都已经钻进去了。
情急之下,沈砚舟把那枚缺边灰印底模直接甩了过去。
不是砸头。
是砸手。
灰印底模边极硬,一下正中那人右腕。
只听“咔”一声轻响,那人痛得闷哼,袖里那截刚拆下来的旧页终于掉了出来。
陆照微一步压上去,膝盖顶住他后背,反手便把人从窄槽里硬拖回半截。
封问渠也到了。
可当他一把拽住那人肩头时,动作却忽然顿了。
“怎么了?”陆照微喝问。
封问渠看着那人被扯乱的领口,声音一下沉到发冷。
“我认得这道领边。”
“谁?”
那人咬着牙还想装。
沈砚舟却已经把掉在地上的旧页捡了起来。
页上头不是今夜的换页记录。
而是一行更老、更狠的旧补记:
后问暂收:
闻照庭。
屋里三人同时静了一瞬。
闻。
又是闻。
可这一次,不是门外自报姓氏那种隔层试探。
是实实在在写在旧页上的名字。
封问渠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收紧。
“闻照庭……”
“是谁?”沈砚舟问。
封问渠还没答,被压在地上的那人却先笑了一声。
笑得发虚,也发狠。
“你们翻得不慢。”
“可惜,还是晚了半步。”
陆照微手上力道一沉。
“报名字。”
那人喘了口气,终于开口:
“闻照庭是我父亲。”
“我叫闻既明。”
“你们今夜翻出来的,不是一个旧名。”
“是整条后问线。”
闻既明说完这句,反而不再挣扎了。
他整个人像忽然被抽掉了一层硬撑,只剩一种更沉的疲态。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后问线”这三个字一旦当着沈砚舟几人的面说出来,闻家就再没有办法只把今夜说成是院里一场私乱。
后梯外头那阵本来还散着的脚步声,也像因为这个名字忽然断了一息。
陆照微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把人又往墙上顶稳一点。她得先确认,闻既明说出这名字以后,门外到底是准备进来抢人,还是准备转身去报更大的信。
闻既明肩胛骨撞在墙上,疼得抽了口气,却没再改口。沈砚舟看着他这一下,心里反而定了一点。真要临时编话的人,到了这时候往往先想着脱身,不会还硬把“整条后问线”这种能压死自家后路的说法往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