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梯外那两记行铃一响，整间后印房都像先收了收气。
白格不再轻动。
连那本灰硬册边上的浮灰都重新伏了下去。
像这地方知道，门外来的不该是总课使安排的人。
“能不开门吗？”陆照微低声问。
“后梯从里能闭，不能装没人。”封问渠已经走到门边，“它若听见第二轮行铃不应，外头的人会直接报白楼。”
“那就让他报。”沈砚舟把那片写着“后问”的纸角塞进袖里，“总比让他看见好。”
封问渠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手上这点东西，报到总课使那里，未必比落到门外那人手里更坏。”
“可若是裴受衡的人呢？”陆照微问。
“那更不能让看。”封问渠道，“他不能进后印房，不代表他不能派人试门。”
门外第三记行铃已经贴着门响了。
这一次，连木板都跟着轻轻震了下。
像敲门的人不只是提醒，已经开始试探里头究竟有没有人。
封问渠不再犹豫，把门侧那道窄缝轻轻掰开一线。
“谁。”
门外先没答。
只从缝里塞进来一张极小的白条。
条上印着总课府今日专用的短印。
底下却只写两个字：
换页。
陆照微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封问渠脸色更沉。
“有人要把后印房今晚翻过的页，全换成新白。”
这就不是来试门了。
是来抹痕。
“现在才来，说明他不是总课使那一路。”沈砚舟道，“总课使若要抹，刚才堂上就能直接动手。”
“对。”封问渠道，“来人只知道后印房今夜开了，却不知道里面翻到了哪一层。”
“所以才先送‘换页’白条探口。”
这便有缝可钻。
门外那人不知道他们已翻出暗屉，更不知道“后问”二字已经落到沈砚舟手里。
“你开门，我来应。”陆照微忽然道。
“你？”
“既然用的是总课府白条，那门外那人至少不敢明着和军府线起冲。”她把旧令缺角收进袖里，“我问一句，就知道他是院里试口，还是白楼借皮。”
封问渠只想了半息，便把门让出半掌。
陆照微不把门全开。
只隔着那一道极窄的缝，先看见门外一只白鞋尖。
不是白衣记手。
鞋底更厚。
也更稳。
像个常在楼廊里走的人。
“总课府换页，什么时候轮得到后梯口来通知？”她先问。
门外静了一瞬，才有人答：
“白令今日临改，后印房若有旧页翻起，先换后报。”
声音不老。
也不粗。
却刻意压得很平，像怕被人认出来。
封问渠在后头听了半句，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白衣记手。”他用口型道。
“那是谁？”陆照微没回头。
“像录生司的人。”
门外那人又道：
“里头是哪位值手，报一声。”
“军府复验。”陆照微道，“总课使亲准。”
这话一出，门外那人果然先顿了顿。
可也只是顿了顿。
下一句更说明他不是善茬：
“总课使既亲准，烦请把今夜翻出的页先递出来，让我照例换边。”
沈砚舟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有了数。
对方不是来硬闯。
是来借规矩讨纸。
只要他们把任何一页递出去，外头那人便算摸到了里头究竟翻出了什么。
“里头没页可换。”陆照微冷声道。
“那便请开门，我只看格，不看页。”
这一句落下，已经近乎明抢。
封问渠手背青筋都绷起来了。
“他知道今夜开的是哪一格。”
“不一定。”沈砚舟盯着门缝那点白影，“他只是想赌我们心虚。”
“那就让他心里更虚一点。”陆照微说完，旧令缺角猛地往门缝上一压。
不是压人。
是让那枚带军府旧验气的残令，隔着门缝狠狠干过去。
门外那人立刻退了半步。
显然没想到里头真是陆家这一路的旧令。
“报你姓名。”陆照微声音更冷，“我明早去白楼对签。”
外头安静了两息。
再开口时，那人已不再装得那么平：
“我姓闻。”
屋里三个人同时动了下。
闻。
不是因为这个姓少见。
而是闻简、闻照棠都在院里，而后印房白墙暗屉里刚翻出来的东西，又正好牵着一条更老的许线。
现在，门外又冒出来一个闻姓。
这绝不会只是巧。
“闻什么？”陆照微追问。
门外那人却笑了一下。
很轻。
“你若真是军府复验，明早自会在白楼换页簿上见到。”
说完，门外脚步便真的退了。
没再敲。
也没再塞白条。
只剩那两记行铃的余音，在窄门外头还黏了一会儿，才彻底散掉。
封问渠立刻将门死死扣回。
“坏了。”
“哪里坏？”沈砚舟问。
“他自报闻姓，说明他压根不怕我们顺着白楼查。”封问渠道，“要么这名字就是假的，要么他本来就站在能改换页簿的那一边。”
陆照微眼神发沉。
“闻家两支？”
“不止。”封问渠道，“闻简在录生司，闻照棠在新录边名，现在再冒出个敢碰后印房换页的人……闻家这条线，恐怕一早就不是单纯的记账手。”
沈砚舟却没接这层推断。
他低头看自己袖中那片“后问”纸角。
刚才门外那两声行铃响起时，这纸角竟比别的东西更先发热。
不是怕。
像认识。
“不是闻家整条线。”他说。
“是门外那人，碰过后问。”
陆照微和封问渠同时看向他。
沈砚舟把那片纸角摊开。
纸角边缘，正有一道极细的新灰，顺着方才手心出的血，慢慢往外渗。
渗出来的方向，直指后梯门外。
“他没走远。”
“他是在等，看我们敢不敢追。”
后梯门缝外那点风没有再退，反而像贴着木边轻轻停住了。
门外的人确实没走。
封问渠往门槛下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一点被鞋底碾碎的新灰。那灰还带潮，说明门外那人不是早候在这儿，而是刚被什么动静重新逼了回来。
陆照微把短刃又往掌心里压了压，却没立刻去拉门。门外那人既然肯重新贴回来，便说明他等的不是他们慌着追出去，而是等他们里头先乱。谁先乱，谁便先把后梯这条线让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