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旧名单一出,后印房里的气味都像跟着变了。
前头只是灰、纸、旧木的干冷。
现在却多了一点更沉的陈墨味。
像许多年没人敢碰的旧名,被人硬从白墙夹层里剥了一半出来。
“别念全。”封问渠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陆照微侧过头看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
“怕它不是给人念的,是给房认的。”封问渠道。
这话刚落,暗屉里那截白笔尖便自己往旁边滚了一寸。
不是地不平。
更像它真听见了“许临”两个字,先想起了自己该滚向哪一格旧路。
沈砚舟没去碰名单,先捏起那枚缺边灰印。
印不大。
却沉得反常。
底纹不是堂纹,也不是钟纹。
而是一圈极细的短横,像许多人名被一笔一笔记进来,又被一圈圈压回去。
“这是后印底模。”封问渠道。
“没压完的那种。”
“什么意思?”
“完整后印压下去,底模不会留在外头。”封问渠道,“只有那种准备压、却临时被人截断的板,才会把底模拆下来,单独留一枚。”
“也就是说,”陆照微看着他,“沈青衡那块后印当年不是正常挪走。”
“是有人根本不想让它压成完整板。”
封问渠没答。
因为这已经不是推测了。
那枚缺边灰印就在这儿。
它就是一块未成的后印底模。
暗屉里最后只剩那截白笔尖。
沈砚舟刚把它拿起,笔尖断口处便掉下一点极淡的白屑。
不是旧纸粉。
是印灰。
白得发冷。
陆照微伸指捻了一下,脸色立刻冷了。
“这是总课白灰。”
“不是院里自配的堂灰。”
这一下,线就更清了。
当年打断沈青衡后印的人,不只是院里某只手。
至少在打断的那一步,白衡总课府那边的灰已经进来了。
“名单给我。”沈砚舟终于道。
陆照微递过去。
他没从上往下看。
而是先把名单对着白格那排灰影抬起来。
半张纸透出一点极浅的旧压痕。
不是写在正面的字。
是被另一张纸压久了之后,慢慢陷进去的背痕。
第一行虽然被刮空,可背痕还在。
看不完整。
只能看见一个偏左的“川”字尾。
再往下,就是那行“许临”。
第三行更淡,只剩半个“照”。
陆照微眼神一下变了。
“照?”
“不一定是你。”封问渠却先泼了冷水,“课里带照字的人不少。”
“可这张名单既然和沈青衡后印放在一起,它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学生名列。”沈砚舟把纸翻回来,“这是同一轮见课后,原本该一起进后印的几个人。”
“第一个人名字被刮掉了。”
“第二个人姓许。”
“第三个人名字里带照。”
“而我爹那块后印,恰好没压下去。”
这不像巧合。
更像当年那一轮见课后,本来有一组人要一起被压回白里。
结果有人临时改了主意,只让一部分人进白,另一部分人被拆出去,各自改命。
“许家那条线,你们院里谁最早知道?”陆照微问。
封问渠缓缓吐了口气。
“不是许临川。”
“是他叔祖那一支。”
“当年院里叫‘许手’的,不是一个人名,是一只专门收半页、不过正门的旧手。”
这话一出,前头很多零散的边都瞬间拢紧了一层。
北九旧库的半页。
边簿里的“许手只收半页,不碰正名”。
还有眼前这半张名单上的“许临”。
原来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旁枝。
是许家这条线,早就嵌在巡星符院的课后路里。
“那第三个‘照’呢?”陆照微盯着他。
封问渠沉默得更久。
“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陆照微声音更冷。
“是真没看全。”封问渠道,“那夜我只来得及把沈青衡那页抽出来半寸,后头压回令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若当时看全了,后来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只敢续课,不敢翻后印。”
这句不像开脱。
更像他第一次把自己为什么一直留在这烂地方,说了个最实的底。
不是为了护谁。
也不是为了赎罪两个轻字。
而是当年没看全,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死,也不敢走。
沈砚舟把那半张名单收进袖里,刚要再查暗屉深处,后印房外忽然传来一记极轻的铃响。
不是第三铃。
更小。
更短。
像白衣记手平时换手前,用来对页的那种行铃。
陆照微立刻回头。
“有人来了。”
封问渠脸色一沉:
“不该。”
“总课使给的是申时三刻到酉初一刻的空口,现在还没到头。”
外头那行铃却又响了第二下。
这次更近。
像已经到了旧钟层后梯口。
沈砚舟立刻将暗屉推回去。
可就在屉要合上的前一息,最里头竟又滑出一片极小的纸角。
纸角上只剩两个被裁断的字:
后问。
封问渠瞳孔一紧。
“别让外头的人看见这个。”
“为什么?”
“因为院里知道‘见课后印’的人不少。”
“可知道‘后问’还活着的人,”封问渠盯着那两个字,声音几乎压成了纸边,“不该再有第二只手。”
外头那行铃又近了一步。
沈砚舟没有再犹豫,直接把那片写着“后问”的纸角压进袖里最里层。
到这一步,谁再装作这只是后印房里翻出来的一片旧纸,都已经来不及了。
封问渠也没再拦,只往门外那道越来越近的铃声听了一耳。
他现在更担心的,已经不是一片纸角会不会丢,而是门外来的人,会不会恰好认得“后问”这两个字。
沈砚舟把袖口压实后,顺手把暗屉重新推回去半寸,没让它完全合死。若后头还得回来翻第二遍,这条缝至少能提醒他们,白墙后头还藏着没认完的口。
他手一收回,指腹上便沾到一点极轻的粉末。不是墙灰,反倒像有人时常用指甲去抠屉边留下的旧纸粉。也就是说,这暗屉不是很多年没人碰的死物,而是直到近些时候都还有人反复来取、来塞、来确认里头那点东西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