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没有立刻说话。
堂前也没人敢催。
因为谁都看得见,第三铃替所有人把最难那一口已经听完了。
如今难的不是沈砚舟。
是总课使自己。
若认,白令就得退。
若不认,今日先挂上的第三铃便成了他亲手砸自己脸的一声空响。
风从门槛外掠过,把净名册那页半翻起的旧尾轻轻吹了一下。
“记。”
总课使终于开口。
两名白衣记手同时提笔。
“借读四。”
“新录六。”
“补记七。”
“共十七名,第三铃已见,列入暂见课。”
这句话一落,正堂外那股一直提着不敢落的气,才像终于有人敢喘了半口。
简迟站在补记列里,整个人都还发僵。
他没敢笑。
也没敢说话。
像生怕一出声,这刚从空裁边上拽回来的名字又会掉回去。
总课使继续道:
“余者仍归净名待验。”
“三日内,不得借此十七名妄带其余人越册。”
这就是他的退法。
只退半页。
不多给。
也绝不让今天这一下,直接把整列边名全翻成活口。
可只要白令退了这半页,局就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暂见课”三个字一写下去,便说明白衡总课府当众承认:
边名里,确实有人不该直接空裁。
这已经够让巡星符院里许多压了太久的旧口,再往外松一点。
总课使抬手,把今晨那张挂出来的白令当场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提笔,亲自补了一行:
第三铃已见者,三日内不裁。
写完后,白令再翻回正面,仍是那张白令。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不是今晨那张了。
这是被堂前逼退了半页的新令。
裴受衡站在一旁,袖中五指终于慢慢松开。
闻简则看得更细。
他盯的不是“暂见课”三个字。
而是净名册尾页那行“旁听见课:沈青衡”。
那行字还在。
没被总课使当场抹掉。
这就说明,对方要么还没想好怎么抹,要么压根不打算现在就抹。
后者更危险。
因为不抹,往往代表还要拿它做下一步。
“人散半刻。”总课使道。
“沈砚舟留下。”
陆照微第一时间往前半步。
总课使看了她一眼。
“军府线也可留一人。”
“其余退。”
这已经算明给面子。
裴受衡、封问渠、闻简几人都先退到廊外,只把堂前和门口让开。
正堂里很快只剩四人。
总课使、苏逐衡、沈砚舟、陆照微。
第三铃还挂在头顶。
净名册则平摊在案上,尾页那行旧字像一枚没彻底拔出来的钉。
“今日你赢的不算多。”总课使看着沈砚舟左手那道还在渗血的细痕,“只够十七个名字先不空。”
“够了。”沈砚舟道。
总课使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这两个字。”
沈砚舟眼神骤沉。
总课使却没往下讲旧情,只把净名册翻到尾页后头,又往下压了一寸。
纸底居然还藏着一道更窄的夹口。
里头压着一张灰得发旧的小签。
签上只写一句:
见课后印,今夜再开。
“这是什么?”陆照微问。
“净名册后,不只记暂见课。”总课使道,“还记每一次见课后,哪只手把后印重新压回去。”
“你父亲那行旁听见课,只是前半句。”
“后半句,在后印房。”
沈砚舟盯着那张灰签。
“你想让我去?”
“不是想。”总课使道,“是你今天既然敢让第三铃认众,今夜便该去看看,这口位当年最后是怎么被人压死的。”
“只准我和她?”沈砚舟看了眼陆照微。
“再加封问渠。”总课使道。
“他当年续过课,缺不得。”
“裴受衡不去?”
总课使淡淡道:
“他若去,后印房里有些旧印,不肯先开。”
这话听着像规矩。
也像某种更深的旧账。
苏逐衡直到这时才出声:
“申时三刻,旧钟层后梯。”
“过时不候。”
总课使把那张灰签往前一推,便不再看他们。
像今日这场净名到这里,已算翻过半页。
可沈砚舟知道,真正更难的那一页,现在才刚被递到他手里。
他收起灰签时,净名册尾页那行“旁听见课:沈青衡”又被风掀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前的纸背,在提醒他:
你今天只是把名字留住了。
还没把当年压下去的那只手真正找出来。
封问渠把那张灰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递还给沈砚舟。
“退半页不是退一半力。”
“是给你一口能往后梯探手的空。”
闻简站在一旁没说话,眼睛却已先飘向旧钟层那边。
他比谁都清楚,那条后梯真一旦开,不只是找沈青衡后印,更是在找谁这些年一直借白楼的后手,把院里不该留的名一寸寸往外摘。
沈砚舟把灰签收回袖里时,手指在“退半页”那三个字上多停了一息。那不是赢,只是总课使先留给他们一条能探后梯的缝。真正会咬人的旧手,还都藏在这半页后头。
闻简忽然道:“旧钟层后梯若真开半刻,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那就让他盯错。”封问渠把自己那件最显眼的青边外衫一把扯下,递给闻简,“你披这个,从东廊走,脚步放重。”
闻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们从别处绕?”
陆照微已经把灰签塞进沈砚舟里袖,只让边角露出一线,像是故意给人看见:“既然只退半页,真路就不会写在堂面上。”
总课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既没拦,也没点破,只淡淡补了一句:“申时三刻之前,谁若还在堂前闲站,我就按旁听记名。”
这话一出,原本围在净名堂前的学生立刻散去大半。
沈砚舟回头看了一眼旧钟层方向,心里清楚,接下来要开的,不是楼梯,是藏在楼梯后头的那层旧手。
临走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灰签。
纸面最边上一圈很浅的压痕,这时候才在灯下显出来,像是曾被另一张更硬的薄片长久叠压过。
封问渠也看见了,低声道:“不是堂里现压的痕。”
“后梯有人提前备过东西。”陆照微道。
这一点很小,却让三人都更清楚,申时三刻那一趟,不会只是去开一层旧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