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没有立刻从草后起身。
他先盯着那块“乌牌可验”的小木牌,又把视线慢慢往下挪,看牌脚周围的泥。
棚前那块泥地白日里常有人踏,理该乱。
可此时牌下那一圈却偏偏平,像有人立牌前先用鞋底缓缓抹过,把乱脚印都带平了。平泥边上还嵌着三粒极细的灰石子,不成一线,也不成三角,只在木牌左下、正后和右前各一颗。
旁人看去,大概只当随地有碎石。
燕沉舟却一眼觉得不顺。
三粒石子的位置太讲究。
不是为了绊脚。
那三粒石子,更像给“谁在牌前停过、谁偏左、谁读字时下意识往哪边压身”留的记。
这牌本身就是一口认手的小活。
你若像寻常人那样直走上去,先看字,再弯腰,再伸手去摸牌面或牌脚,后头那两个檐下坐着的人不用你多说一句,便已能从你站位、侧肩、先出哪只手里看出很多东西。
薄七也看明白了,低声道:
“泥不对。”
“嗯。”燕沉舟道,“他要的不止是我们认字。”
“是我们怎么认。”
薄七没再拦。
因为燕沉舟这句话一出,她便知道这小子已经把转骨台这几章学到的东西真吃进去了。
他已经不止会拆件,还会先看这件局想借你哪条手路、哪点习惯、哪口急意。
燕沉舟这才从梁后走出去。
他走得不快,也不直扑木牌,而是先沿着棚前那排半烂的旧梁外侧往前。脚落处专挑泥边硬一点、碎木多一点的地方,既不踩进牌前最平那口泥,也不让自己视线一出来便全落在“乌牌可验”那四个字上。
檐下两人果然都看了过来。
披短皮袄那个先没说话,只用指节轻轻敲了下膝头那根细长竹匣。倒是一直缩着右手的瘦账手,抬了抬眼皮,声音平得像在记一笔不轻不重的过路账:
“夜里借棚,不先看牌?”
燕沉舟停在离木牌三步外,目光却没落牌,只落在他脚边那只被棚灯照出半边影的布底短靴上。
“借棚先看灯。”他说。
“灯挂得太正,说明棚里先有人不怕我看见。”
瘦账手眼神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不是慌。
是这开口没顺他预备好的路。
他本想逼燕沉舟认牌,没想到对方第一句回的却是灯。
披短皮袄的男人这时才笑了笑。
“听着不像来领牌的口气。”
“那你来断脊棚,想领什么?”
燕沉舟这才把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
四十左右,脸不白,鼻梁硬,左耳垂缺了一小角,像早年挨过冻裂又没养好。膝头那根竹匣不长,却压得稳,明显不是装文书,倒像装某种薄牌、薄骨或细针的旧匣。
这人不像棚主。
像外路来的中人。
但又不是山下白尾坡那类粗中人。
粗中人说话先讲价。
这种人先讲位置、灯、牌、你有没有照他设好的路迈第一步。
燕沉舟道:
“我来看看,是谁敢把乌牌立在断脊棚前。”
这句话一出,檐下二人都没再动那块牌。
瘦账手终于把一直缩着的右手从袖里伸出一点。
不是全露。
只露到指根。
右手齐整,没有缺节。
燕沉舟心里却反而更稳了。
这人若是真正那只“右手缺一节”的挂牌中人,根本没必要故意藏手又故意半露。这样露,分明是在告诉来人:
我知道你们在找谁。
但我不是那个人。
我只是替那个人坐一口先验的牌桌。
瘦账手把右手搭到膝上,淡淡道:
“敢立,自然因为有人敢认。”
“不然这四个字写出来,只是给夜风看。”
燕沉舟道:
“认不认,要先看写字的人值不值得我出手。”
披短皮袄那人这回真笑出了点声。
“好大的口。”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后头,够买多少坏腕过一口好棚?”
“那是别人算的。”燕沉舟道,“我先算死没死人。”
他这句看似答得硬,其实已把刀尖递了出去。
对方若真不在乎断脊棚旧人死活,接下来便得露。
果然,瘦账手眼神先冷了半分。
“棚里若真死光了,你还敢从梁后出来?”
“棚里没死光,我才出来。”燕沉舟道,“人若死光,你们立这块牌便太直,不像你们这种会摆局的人。”
披短皮袄男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小子不是山里乱逃上来的半截活口,而是会先拆局、再看牌的人。
“你叫什么?”
“来断脊棚,不先问梁主,先问过路名?”燕沉舟反问。
男人啧了一声:“口风也不软。”
“行。我姓齐,齐折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瘦账手:
“这位姓岑,岑照墨。”
“名字你记不记都一样。今夜牌在这儿,人也在这儿,能不能往外验坡那头再走一步,不看你身后带多少人,只看你配不配认这口乌牌。”
果然。
不是正营。
也不是缺节指本人。
是坐在牌前先替人筛手的“验口”。
燕沉舟没有被“外验坡”三个字吊着往前扑,反而更慢半口。
“乌牌可验,验的是牌,还是手?”
岑照墨眼底终于有了点像笑的东西。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既看出来,还问?”
“看出来,是我的事。”燕沉舟道,“听你怎么说,是你的事。”
这一下,把主动又扳回来了。
齐折梁不再绕,干脆把膝上那根竹匣平放到面前旧桌板上,轻轻一推。
“那就明说。”
“乌牌可验,验的是‘谁还配碰它’。”
“牌在匣里,不在泥上。”
“泥上这块,只是请人停脚。”
匣里。
燕沉舟心里一凛。
棚前这块木牌只是第一层认步认手的小口。
真正的东西,压在齐折梁那根细长竹匣里。
他还没开口,矮棚门边那瘸腿老头忽然咳了一声,咳得不重,却正好把三人之间那股越来越像拉细线的气打歪了半寸。
老头扶着门框,像真是腿废了,声音沙得发毛:
“先别拿匣吓孩子。”
“人家还没进棚,匣子开早了,等会儿棚前又得洗灰。”
这话听着像插科。
实则是在递信。
既说明这竹匣以前开过、还开得不干净;也说明梁嫂爹还站在棚里自己人这边,不是纯被拿来门边摆样。
齐折梁瞥他一眼,倒没立刻发火,只道:
“梁老爹,灯都正挂了,匣早晚得开。”
梁嫂爹咧了咧嘴,缺牙的口里漏着风:
“灯是你挂正的,棚可不是你搭的。”
这句话一出,气一下更紧。
因为它把眼前局势掀得更实。
齐折梁和岑照墨确实压了棚。
可还没压到断脊棚的人全不敢吭。
燕沉舟反而更沉住了。
他不怕有牌、有局。
他最怕的是整口棚连反声都没有。
只要梁嫂爹还敢在门边顶这一句,说明这口棚子还没死到只剩别人一锅人情和价码。
岑照墨这时终于把那只右手全露出来。
手并不缺指,却白得有点病,食中二指指腹薄薄包着一层旧蜡,像常年摸纸、摸边皮、摸带认灰的薄牌,久了就不敢让肉直接吃那些东西。
他看着燕沉舟,淡淡道:
“你若真不急认牌,那便先答我一句。”
“杜回尺,是不是还活着?”
这一问来得并不凶,甚至比“你是谁”还平。
可平,才更像刀。
因为他们并非纯靠瞎猜主角团是否带着杜回尺来,他们已经闻到了人味,只差最后一口坐实。
燕沉舟眼都没眨,只道:
“我若答活,你们后头便要记‘杜回尺这口命值几张牌’。”
“我若答死,你们便要看我是不是在替死人说话。”
“这句太亏,我不答。”
齐折梁听完,竟抬手轻轻拍了拍竹匣。
“行。”
“你不答,那便说明你真的配看匣里那口东西。”
“岑手,开半道。”
竹匣将启未启的那一刻,断脊棚更高处那阵来自外验坡的冷风,忽然又压低了一线。
像更远那头,真有什么东西正在顺风等他们把这道匣口先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