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总嫌年轻人手轻、嫌他们擦灯不稳的老修罩匠，后来还是把灯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不是别的。
正是那盏最歪的小门灯。
这事一开始谁都不信。
因为老头平日连别人碰一下灯座都要瞪眼。
可那天他咳得厉害，手也抖，抬灯时差点把罩沿磕到门框。
旁边帮忙的年轻人连忙伸手。
“我来。”
老修罩匠本能想躲。
可抬到一半，手腕又是一软。
灯晃了一下。
那年轻人反倒没急着抢，只先扶住灯底最沉的地方，让火芯没乱。
老头瞥了他一眼，终于把手慢慢松开了。
“先托底。”
“别碰罩沿。”
“擦的时候，歪的那边别硬掰。”
年轻人一句句应着。
应完以后，真就照他说的做。
先托底。
再顺着歪出去那条旧缝，把盐灰一点点拂下来。
不急。
也不自作聪明去把它擦成“更像样”的灯。
老修罩匠坐在旁边小凳上，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忽然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人碰它？”
年轻人低头擦灯。
“怕碰坏。”
“不全是。”
老头咳了一声，声音发哑。
“我是怕你们总想把它修正。”
“可它歪成这样，照回来的那几条路，都是歪着照出来的。”
年轻人听完，手上动作更轻了。
“我不修正。”
“我就替它把灰擦掉。”
老修罩匠没再说话。
等灯重新挂回去时，歪还是那个歪。
可灯壳亮了些。
里头火也更清。
晚些时候，风从泊口斜着吹过来，那道偏出去的歪光照在水线上，还是照得很准。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旧擦布递给那年轻人。
“以后归你了。”
年轻人怔住。
“我？”
“嗯。”
“你总算知道，接一盏灯，不是把它擦成你想要的样。”
“是让它还照它原先该照的路。”
年轻人接过那块旧擦布时，手心里先是一热，随后才觉出布边早被灯油和盐雾磨得起了毛。他没立刻把布收起来，只低头又看了看那盏灯，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接下来的不是一件手艺活，而是一口别人守了很多年的小规矩。老修罩匠见他不说话，便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哪天风换了，光偏了，你先看水线，再看罩口；哪天有人嫌它难看，要你换新的，你先问他，这灯照回过谁没有。”这些话说得慢，像交接的不是诀窍，而是判断轻重的次序。
第二日黄昏，年轻人果然自己提着灯出去试风。他没站在檐下看亮不亮，而是照老头说的，沿着泊口边那条最容易吃暗的水线来回走了两趟。走到第三趟时，恰好有条小舟试着靠边，舟上的人隔着风朝这头挥手，说远远就认出了那道偏出去的光。年轻人听见，肩背才真松下一截。等他回去把这话告诉老修罩匠，老头只是低头把火针收进木盒，嘴上嫌了一句“还算没白教”，可咳过一阵后，又慢慢补上半句：“灯肯认你，也得你先认它。”那天夜里，歪灯照在泊口边，旧的还是旧的，可守它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了。
又过了数日，泊口起了一场横风。
这种风最讨厌，不像大暴雨那样人人都会提早防着，偏偏专挑黄昏换灯的当口从侧面切进来，最容易把火头吹斜。老修罩匠那天身子不利索，刚要起身，年轻人已经先提着旧擦布和火针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头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先看底座，别先护火。”年轻人头也没回，只抬手示意自己记着。
等他到了灯下，果然先摸到的是底座那两枚刚补过的旧钉。
确认灯身没松，他才伸手拢火，又顺着风势微微转了半寸罩口。整个动作做得不快，却一气呵成，连站在旁边等船的人都看得出，他不是在凭胆子硬护，而是真的知道哪一步先、哪一步后。风过去后，那道偏亮仍稳稳落在回泊的水线上，没有乱，也没有飘。
老修罩匠隔着门槛看完，半晌才低低哼了一声。
这声哼里头，总算少了几分以前那种“你们都不懂”的硬刺。
当天夜里，泊口边又来了个更小的学徒，才十二三岁，抱着一把新扎的灯芯束，站在旁边看年轻人擦灯，看得眼都不眨。年轻人想起自己前几日也是这副模样，便把旧擦布对折一下，指着灯罩边上一处最容易积灰又最不能猛擦的细缝，让那小孩先试一试。小孩手抖得厉害，刚碰上去就想缩。老修罩匠本来最见不得这种慢腾腾，张了张嘴，却到底没骂出来。因为他看见年轻人并没有替小孩抢过去，只是和当日老头教自己一样，先说：“托底。”再说：“别硬掰。”语气也放得很稳。
那小孩在两个人一老一新的目光底下，最终把那一小段灰擦干净了。
擦得不算漂亮。
可灯没晃，火没乱。
老修罩匠看着那块重新亮出来的细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死死攥着不放的东西，原来也不是一松手就会坏。
只要后来接手的人，不急着把灯改成自己想象里的好样子，这盏灯就能一直沿着它本来的路照下去。
临睡前，老修罩匠把装火针的木盒又往外推了一寸，推到年轻人伸手最方便拿的地方。那动作很小，甚至像只是随手一挪。可年轻人看见后，心里却比白天接过旧擦布时还更沉了一层。因为这意味着，老头不是临时叫他帮一回忙，而是真把守灯这件事往后交了。灯外头的风还时紧时松地吹着，泊口水面也仍旧黑，可从这夜起，那道歪光背后已经有了可以一层再接一层的人手。
再过些时日，别的泊口有人路过这里，看见老修罩匠只坐在门边听风，年轻人却已经能独自上灯、试风、压火，便知道这门最难交出去的手艺总算没有断。灯还是旧灯，照的还是原先那道窄水线，可守灯的人已经从一个变成两个，再慢慢变成更多。老修罩匠一辈子攥得最紧的，其实从来不是火针和擦布，而是怕后来的人把这盏灯照着谁、替谁留路的那点心气弄丢。如今这一层也有人接住了，他咳嗽时再抬头看那道歪光，眼里的硬劲便终于比从前松开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