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给胡东青太多时间思考,已经到胡家了,胡东雷把车门拉开:“下车。”
胡东青下车,脚下打软,被胡东雷提住肩膀,伤口又扯得一阵疼痛。
“我走不动。”
胡东雷冷哼一声,“直才到哪点儿?老子当年遭砍了十多刀还跑了三十多里。”说完提着他肩膀就往后院扯,一直进了杂院。
“劈柴,劈不完,不准吃饭。”胡东雷指着一堆柴禾说道。
看着那堆比自己还高的柴禾,胡东青摇头:“劈不动,我是伤员。”不是伤员他也没有劈过柴。
胡东雷勾了唇角,像看弱鸡一样看了眼胡东青,提起斧头,手起斧落,一根木柴便被劈成两半。他一刻不停,柴禾越劈越多。
“大gō,你又出血了!”胡东青喊道。然而胡东雷像是没有听见,更像是没有感觉,等他停手的时候,柴禾已经劈完了。当然,他的衣服也再次被血浸透了。他眼前一阵眩晕,但是用超强的意志力拼命忍住。
“看倒没有,”胡东雷擦了把汗,终于出来一些情绪,“你蒙无忧无虑的生活,都是老汉儿,和我,当然还有祖父,一斧头一斧头地劈出来的!我蒙待拼命的时候,你蒙待看戏;我蒙待流血的时候,你们待听曲;我蒙待枕风听雨的时候,你蒙待追求爱情!没有我蒙拼死拼活,你蒙能安心享受生活?你蒙有啥子资格不听话?我蒙是为了让你蒙的日子更好!让胡家的日子更好!让子孙后代的日子更好!你蒙有啥子资格说不?!”
“铛。”随着胡东雷话音落下,斧头精准地插在胡东青脚边,严丝合缝,他毫不怀疑大哥原本是想把他的脚也当柴禾劈了,本能地吓得一抖。
胡东雷的强悍,让胡东青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如今才晓得大哥到底是怎样的大哥。
“尤其是你,老四,你的命是老二用他的命换来的,你有资格死?”
胡东雷最后一句,让胡东青再次泪流满脸,他呆呆的,刻意尘封的记忆席卷而来,如同川江里的浪涌,仿佛要将他吞没。
那一年,牟家的船气势汹汹地撞来,他们都落水了,牟家人要置他们于死地,拿撑篙来刺他们,觉维和尚给他的护身符帮他挡了第一下,而二哥,帮他挡了第二下。二哥将他推进回水,自己却没有力气游上来了,他永远地离开了他们,背上那个灰白色的窟窿皮肉翻着,大夫说,那一篙刺穿了肺……
“hǎ了?还不送我Ki医院?”钥匙丢过来,胡东青下意识接住。
“你开车。”
……
看着躺在病床上陷入昏迷的胡东雷,胡东青悄悄松了口气。太好了,他还会脸色苍白、额冒冷汗,哪怕在昏迷中仍然微微皱着眉头,原来他也会痛,会晕,只不过他更能忍耐罢了。这让胡东青知道,自己其实,也没有差太多。那么痛,自己都把车开到医院来了。
交代下人好好招呼,胡东青拒绝了医生住院治疗的提议,开着车来到刘家。
今日一番折腾,从早到晚,现在已经子时了。
“少宜,少奶奶,胡家四少宜来了。”门房在屋外轻声喊。
胡简薇正好被奶水涨醒,便应道:“晓得了,带他到客房Ki。”
“四少宜已经在客房了。”
“晓得了,你下ki休息嘛。”
门房的脚步声离去,刘少芝也醒了。差不多,他也养成生物钟了——他得醒来帮她缓解涨奶的痛苦。
“四gō弄晚来,怕是有啥子事。”刘少芝迷迷糊糊地边穿鞋边说,然后他猛地意识到“四哥来了”是啥子意思,便道:“那gò,你……不然先ki看看四哥?”
灯光下,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胡简薇暗暗好笑,暗戳戳地想,他是不是每次都会脸红?不过好像,他真的长了点儿肉?脸圆了一丢丢?看来奶妈说的果然没错,嗯,奶妈果然有经验。
“哦,好啊,走吧。”
小两口刚进客房,胡东青就“扑通”跪下了,“陆妹,妹夫,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刘少芝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四gō,你先起来再说。你是兄长,弄gò成何体统?”
三人坐下后,胡简薇才问:“四gō,咋gò了,吃点儿水,慢点儿说。”
胡东青咕嘟咕嘟灌了一杯,抹了下嘴角,说道:“陆妹,妹夫,我想请妹夫帮我走宜宾ki一趟,帮我传gò信。陆妹,你既我点钱。我以后加倍还你。”
大小伙,说着说着鼻子又酸了。
“四gō,要钱没得事,我蒙兄妹两gò以不要说既不既的了,但是水路肯定走不成,除了渡船,江面上都是老汉儿的船。走陆路的话,宜宾不算近,我蒙要好好商量一hàer。师兄单独出门的话,我以不放心喃,听倒说到处都有土匪。”
“对头,对头,是该好好商量一hàer。”胡东青低下头,搓搓手说道。
“师兄,你愿意走直一趟不?”
胡东青听到这个问题,又猛地抬起头,乞求般地看向刘少芝。
刘少芝拍拍胡简薇的手,轻声道:“傻瓜,你四gō就是我四gō,四gō有事,做妹夫的当然义不容辞。”
“妹夫,系系,系系系系。”胡东青把刘少芝的手抢过来自己握着,连声道谢。
“不用,不用系。”刘少芝默默把手抽回来。
“师兄,明天ki请几gò打手,带倒上路。”
“要得。”刘少芝点头。之前胡简薇就让请打手,他一直没有行动,这回,总算有需要了。走陆路有备无患,他现在可不是生死无所谓的人。他现在生活甜美,夫妻关系渐入佳境,可舍不得出啥子意外。
“四gō,可能要总备一两天才阔以动身哩。”
“要得要得,总备好一点儿。”胡东青无有不应。
“管实,四gō,你吃宵夜不?”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胡简薇问道。
“要吃。陆妹,我饿……”胡东青可怜兮兮的。
“那你等倒,我ki看hàer灶房头有啥子,给你热点儿来。”
“要得,系系陆妹。”
两郎舅相对无言,半晌,胡东青打破沉默,悄咪咪地问,“妹夫,你跟陆妹……是两情相悦的不?”
“……”刘少芝怔住,一个问题问得他面红耳赤。这个问题如果几日前问他他或许不知该如何作答。但是现在……他正享受夫妻之乐。
他这个春样胡东青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妹夫,你说,结亲是为了啥子?”他看着刘少芝,热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一个,跟自家大哥不一样的答案。
刘少芝被问住了,结亲是为了啥子?他好像,也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他第一桩亲是为了传宗接代,被母亲逼着结的;至于第二桩,是得偿所愿,是想救她脱离苦海,是这一年来的平淡真实,也是他“活过来”的原因。
至于其他人,他的父母、师父、同窗、找他作画的客人……他们的婚姻,好像都与传宗接代、利益联合脱不了干系。当然也有两情相悦的,但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太少了。就因为少,所以但凡有一桩,就成了千古绝唱。
于是刘少芝答:“是为了传宗接代,利益联合。”
胡东青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出ki读过书吗?怎么他的说法跟自家大哥如出一辙?自家大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古板,已被自己鉴定完成,怎么连刘家妹夫也……如此古板?
“就不能是为了爱情?两gò人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子女只是爱情的结晶?”胡东青满是疑惑,他想了很久了,想不通这个问题。
刘少芝含羞笑道:“当然也能,这也正是我在努力的。”
胡东青一愣,他没有想到自己真心请教,却被撒了一脸狗粮。
“所以,没有爱情,以是阔以结亲的?”胡东青又焉下来。
刘少芝认真思索一番,说道:“对头,没有爱情以是阔以成家的,事实上大多数婚姻都是没有爱情的,他蒙有的,”刘少芝顿了一下,仔细斟酌一番,接着道:“是亲情。”
“亲情?”
“嗯。”刘少芝点点头,“两gò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养育共同的子女,久了,就有了亲情。你想想你身边的夫妻,是不是几乎都是这样?”
胡东青认真思考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他的心沉得更深了。
“那我蒙就要接受包办哄姻吗?”胡东青又问。
这个问题触及了刘少芝内心的隐痛,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又仔细思索一阵,才说道:“有兮包办哄姻,纯粹是为了父母,或者说包办者自己的利益,不仅完全没有考虑过被包办者的利益,甚至还损害被包办者的利益,这当然是我们应该要摒弃的。但是有些包办哄姻,虽然以是为了包办者的利益,但是以兼顾了被包办者的利益,直种或许,以不是那么不阔接受。”
“那他们要我抛弃所爱,接受他们选的人呢?他们就完全没有考虑过我!”胡东青站起来,干脆直接将问题指向了自身。
刘少芝吓了一跳,仰起头看着胡东青年轻但是又愤恨的脸,轻声说道:“或许,父母为我们选的人,不是最适合做爱人的,却是最适合做亲人的。因为……都是这么选下来的。”
“那二妹她母,也是最适合做亲人的吗?”
一句话让气氛顿时沉下来,胡东青这才想起自己不久前查到的事……他提那个女人作甚,不是给自家陆妹找不痛快吗?
“对,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伤心事了?”胡东青也无精打采地坐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刘少芝摇摇头,“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今日直番,我以受益匪浅。与其缅怀过去,不如抓住面前的幸福。”
“我承诺过她,我会负责的。”
“你有你的不得已,相信她会理解的。”
“所以我只能给她一大笔钱了是吗?”
“给钱,以不失为一gò好办法,能用钱照顾她的生活,以算负责了。”
“连你以弄gò说?!”胡东青又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刘少芝。
“因为现实就是如此,咋,不想给钱?”
“当然不是!”胡东青又来了劲儿,但是看见刘少芝“这不就结了”的表情,他就又泄
气了。难道,真的只能给钱了?
“就不能不娶那gò商会的女儿吗?”胡东青悠悠地问。
“四gō,听我一句劝。通过我对你的了解。你为人单纯善良,没有心机以没有江湖经验,在直gò乱世之中,你阔能很难靠自己安身立命。”
胡东青点头表示认同:“所以我果然就是gò废物呗,唯一的用处就是联姻,给胡家娶一gò助力进门,是吗?如果不待胡家,我连她的生活都无法保证,谈何爱她,是吗?”
刘少芝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能娶谷琇,只能接受老汉儿的包办,是因为我无能,是吗?如果我有能力,我呛老汉儿弄gò,就能选自己喜欢的人,对不对?”胡东青堵着气问。
刘少芝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如果你呛岳父弄gò,你给自己选的结亲对象,以是适合做亲人的利益联合,除非恰好你蒙以两情相悦。”
“……”胡东青被刘少芝这么清醒的“觉悟”打懵,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来。无论是母亲还是大嫂,甚至他那个尚未过门的二嫂,三几夫,甚至眼前这位知书识礼的妹夫,他不得不承认,“两情相悦”的前提是门当户对。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