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404病房的门再次推开】
市精神卫生中心第四病区,404病房。
铁门从外面锁着,门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微光,和渗出来的蓝色液体混在一起,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漫过走廊的地砖缝隙,在墙角汇成一小片。
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糊上了一层黑色的东西,看不清里面,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机械的“嗒嗒”声,像塑料按键被反复按下、弹起、再按下,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护工老王今天没有来,他的家人办理了出院手续,接走了。
新来的护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很厚,边缘有一圈圈螺纹。
他入职刚三天,领了404的钥匙,但交接单上只写了一行潦草的字:
“送饭放门口,别开门。”
他没细看,以为只是常规的隔离要求。
他端着早餐托盘——稀饭、咸菜、两个馒头,还有一个凉透了的茶叶蛋,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织好的网——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
钥匙转动的时候,他听见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管,断断续续的:
“传出去……传出去……”
他推开门。
病房里的霉味涌了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种味道浓烈而复杂——福尔马林的刺鼻、烂水果的酒甜味、铁锈的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电子元件烧焦的焦糊——混在一起,在封闭的房间里发酵了三年,变得粘稠而有重量,像一层覆盖在空气表面的膜。
他呛得咳了两声,抬手捂住鼻子,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病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蓝色的液体浸透了大半,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硬块,像一层厚厚的痂。
那个人影——曾经是全市皆知的“英雄李医生”——正对着墙壁疯狂地按着空气,食指在虚空中反复按压,每按一下,指甲缝里就渗出一滴蓝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在已经积了一小片的水洼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放大,没有焦点,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偶尔蹦出几个能听清的词:
“点赞……点赞……传出去……”
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边框是黑色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边缘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白灰。镜面上没有灰尘,干净得像刚擦过。
镜子里,林悦坐在病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部诺基亚3310,屏幕幽绿,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穿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松松地披散着,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甜得发腻的笑容。
她看着护工,慢慢抬起手,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护工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稀饭泼了一地,白色的米粒混着褐色的汤汁漫过地砖,馒头滚到了墙角。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在病床上,李医生还在继续按着空气,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按了第一千零一次、第一千零二次、第一千零三次。每一次按下去,墙壁上那面镜子里,林悦的笑容就加深一分。
护工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404病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幽绿色微光,在地板上铺开一道细细的光带,像一条通往什么地方的引路标。
而在他身后,走廊尽头,那部被留在喷泉池底的诺基亚3310,屏幕上的点赞数又跳了一下。
10003。
这一次,跳动的数字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但它确实跳了,像一颗心脏在黑暗的水底收缩、舒张,无声而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