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茶叶蛋与点赞手势】
林悦的妈妈低头拍了拍帆布袋，袋里的蓝色光点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光点们同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统一眨了一下眼。
黑猫喵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绵长，跳上长椅，用爪子扒了扒她怀里的病号服，病号服袖口被翻起来，掉出两个凉透的茶叶蛋，蛋壳上的腐蚀痕已经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点赞手势，正对着新网红的方向，微微发亮，线条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延伸，像活物在生长，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她抬头看了看新网红，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恨也没有怜，像一片干涸的湖，湖底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层干裂的泥。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玻璃弹珠——那是三年前小女孩掉在喷泉边的，她捡回来一直留着，弹珠里封着一小片蓝色的光，像林悦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时候会自己亮起来，光芒温润，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妈妈拉着走远了，走出了十几步，她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和之前掉进喷泉的那颗一模一样，连里面的蓝色光点都一般大小，连光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她举到眼前看了看，蓝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然后她松开手。
弹珠滚出去，沿着地砖的缝隙滑行了一段，掉进喷泉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水花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每一圈涟漪里都倒映着一个点赞的手势，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池面，像一张由无数只手组成的网。
水底的诺基亚屏幕跟着涟漪的频率闪动了一下，点赞数从10001跳到了10002，跳动的数字带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电子音，像石英钟的秒针走了一格。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小的提示框，框线是血红色的，像刚蘸过人血，框内的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像素体：
“新宿主情绪阈值达标，狩猎正式开启。”
提示框停留了三秒，然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消散在水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音箱里的女声唱到了副歌部分，节奏欢快而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还在飘，
“气球十块钱一个，随便挑啊——”
新网红的笑声还在直播间里回荡，
“谢谢宝宝们的关注呀——”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壳，盖住了底下更深的东西。
没人注意到，喷泉池里的水，正慢慢变成淡蓝色。
那蓝色从池底向上蔓延，从诺基亚周围开始扩散，像墨汁在水里扩散，染透了整池水，从浅蓝到幽蓝，颜色一点一点加深。
蓝色顺着城市的下水道，流向每一根亮着屏幕的线缆，流向每一个点过赞的指尖。没有人看见那蓝色的水纹在暗处延伸，就像没有人看见屏幕角落那一行正在滚动的代码。
有个路过的程序员低头刷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推送，写着“甜甜圈小桃大变活人翻车现场”。
他突然看见自己的点赞列表里多了个叫“李医生”的ID，头像是个铁床，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丝，菌丝的尖端还在动。
他以为是新关注的博主——可能是之前手滑点的——随手点了个赞，大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的爱心变红了一下，还弹出了“已点赞”的提示。
下一秒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痛感尖锐而短促。
他缩回手，低头一看，大拇指指甲盖已经变成了淡蓝色，边缘渗出一滴粘稠的液体，液体是凉的，像冰水。
他吓了一跳，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那蓝色已经顺着指甲往肉里渗了，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他赶紧卸载了直播软件，把手机扔进包里，拉链拉得死死的。
可那蓝色还在蔓延，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淹没了整个指甲，指甲盖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像一颗缩微的心脏。
系统的提示音在看不见的地方响起，冰冷又机械，像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穿过水泥和泥土，穿过管线：
“新宿主已上线。审判继续。”
那声音没有传播介质，直接出现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的脑子里，像被植入的念头。
而林悦的脸，正倒映在每一滴蓝色的水里，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像在等待，又像在注视，等着下一个点下赞的人，等着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她身边的病床上，李医生正对着空气疯狂点赞，每按一下，嘴角就裂开一点，露出底下黑色的牙龈，他的点赞数永远停在10001，永远不会涨，也永远不会跌，像一颗嵌在时间里的钉子。
远处的写字楼里，一个刚入职的新媒体运营正对着电脑发愁，老板要求她做个爆款视频，播放量至少要五十万，KPI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着热点榜，突然看见了“甜甜圈小桃大变活人翻车”的话题，热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评论区每分钟刷新几十条。
“她捡到的那部手机好诡异”，
“她瞳孔里好像闪过一张鬼脸”，
“这个剧本太高级了比恐怖片还吓人”。
她眼睛一亮，赶紧点进去点赞，指尖按在鼠标左键上的时候，屏幕上的点赞图标亮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她开始构思文案，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蹭这波流量了。
可她没看见，屏幕右下角那个直播间的推荐窗口里，林悦正对着她笑，嘴角的弧度精确而甜美，手指已经伸向了她的摄像头，穿过屏幕，穿过网线，穿过像素，无声地靠近。
风又吹了一阵，把林悦的妈妈脚边的帆布袋吹得晃了晃，袋里的蓝色光点闪了闪，像无数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盯着这个被流量裹挟的世界。
光点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在无声地交谈，交流着只有它们能听懂的信息。
黑猫跳下长椅，慢悠悠地往404病房的方向走，尾巴尖扫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引线，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穿过广场，穿过街道，穿过城市的下水道和光纤网络，连接着每一个亮着屏幕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