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永恒的数据囚徒
【第一幕:英雄的西装与蓝色的拇指】
李医生感觉自己被抽空之后,又像被什么力量重新灌满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在精神病院的急救室里,头顶是惨白的灯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围了一圈人——穿白大褂的、穿制服的、举着摄像头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只记得404病房地板上那些黑色的粘液,还有林悦那双逐渐变透明的眼睛。
他们告诉他:你活下来了。那个女疯子拿刀捅你,你自卫,你是英雄。
系统刻意保留了他。
他已经被标记了,就像一头被烙上印记的牲口,系统需要他活着——活着才能被收割。
林悦的意识在数据层里注视着这一切,但她没有干涉。
她知道,这头牲口最终会自己走向屠宰场。
七天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李医生穿上了赞助商送的那套藏青色西装。
李医生成了全市皆知的英雄那天,穿的是刚从商场拿到的新西装,藏青色,袖口绣着暗纹,赞助商送的,标签还挂在后领上,他忘了剪。
记者把麦克风怼到他嘴边,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按公关团队写的稿子念,稿子是打印在A4纸上的,边缘被他的汗水浸湿了,字迹洇开。
他说自己是“出于医者本能,制止了精神病患者的极端行为”,说到“林悦已经不幸离世”时,他红了眼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提前抹了风油精,凉飕飕的刺激感催出了泪。
正好被摄影师抓拍到,登在第二天的晨报头版,标题叫《白衣勇士勇斗疯患,用身体挡住失控的手术刀》。
那天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三百万,粉丝一夜涨了两百万,私信箱被商务合作塞爆。
有人找他代言保健品,有人找他开MCN,还有人找他拍公益广告,说他“传递了正能量”。
他坐在新租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暖。
他把“悦众传媒”的办公室选在CBD最高的那栋写字楼里,落地窗正对着市中心广场——林悦妈每天烧纸的地方。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每天站在窗前喝咖啡时,就能看见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纸灰被风卷起来,像黑色的蛾子扑向天空。
办公室装修花了八十万,进口墙纸、纯羊毛地毯、大理石茶几,桌上摆着水晶奖杯,上面刻着“年度正能量人物”,奖杯折射出的七彩光斑在墙纸上跳动。
他每天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楼下的广场,看着林悦妈佝偻的背影,看着纸钱灰被风吹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你看,你女儿死了,你成了人人喊打的疯老太,而我,成了受人敬仰的英雄。
可他并不快乐。
最先出问题的是他的右手大拇指。
那是他按手术刀的那只手,指腹上有一道浅疤,之前扎错血管留下的。
大概在成为英雄的第三周,他签合同时钢笔漏墨,黑墨溅到大拇指上,他随手擦了擦。
可那墨怎么都洗不掉,像渗进了皮肤里,香皂搓、酒精棉擦、指甲刮,刮下一层皮屑,下面的肉还是蓝的。
第二天变淡蓝,第三天变成和林悦血管里一样的幽蓝,第四天指甲盖开始发黑,边缘渗出粘稠液体,闻起来像福尔马林混着烂水果,又甜又腥。
他去医院皮肤科,挂专家号,秃顶老医生刮了层皮屑放显微镜下看了半天,摘下眼镜时脸色变了:
“这不像人体组织,倒像是……电路板上的涂层。”
他没敢听完,扔下挂号单就跑,跑出诊室时撞翻了走廊垃圾桶。
回家用酒精擦、刀片刮,刮下来的碎屑带着蓝色荧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疼得他满头大汗。
可蓝色像长在皮肤里一样,刮掉一层又长一层。
然后是噩梦。
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他站在一个没有边界的广场上,脚下是无数个亮着的手机屏幕,每一块屏幕里都是林悦的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尖叫。
周围站了一万人——被他害过的网友、护工老王、公司员工、还有他老婆和他上高中的儿子。
他们举着手机对他疯狂点赞,每个赞都化作带尖刺的红色爱心砸在他身上。
他跑,可脚底被屏幕粘住,抬不起来。
那些人越逼越近,身上的味道是硫磺混着纸钱焦味。
他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杂音。
最后林悦总会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嘴角裂到耳根,说
“李医生,轮到你了”。
每次惊醒,枕头上全是冷汗,指尖沾着蓝色粘液。
窗外天永远是灰的,像404病房墙上的霉斑。
他开始频繁出错。
直播时突然盯着屏幕发呆,说
“你们看,林悦在后面”。
粉丝刷“主播疯了”,点赞反而涨得更快。
签合同时把名字写成“林悦”,反应过来赶紧划掉,可划痕里渗出的还是蓝色液体,洇透了纸背。
吃饭吃什么都苦,像嚼安定片,后来干脆只喝葡萄糖水——和之前林悦在精神病院里喝的一模一样。
他偷偷回过精神病院,半夜开车去的,车停在后门,发动机空转。
他站在404病房门口,隔着观察窗往里看:空荡荡的,铁床还在,约束带还在,墙上指甲划痕还在,可霉斑长成了他的脸——眉眼、鼻子、嘴角,连眼镜框的裂纹都复制了上去。
那个每天在走廊游荡的自以为是护工的精神病人老王怔怔的看着他。正咧开了嘴冲着他笑。
他伸手摸门,指尖沾了层黑色粘液,凑近闻,是福尔马林混着烂水果的酒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