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9999的停滞与张雅的微笑】
发视频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李医生破解了护士站的路由器,用一个黑色的加密狗插在电脑上,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用两根手指笨拙地敲着键盘,打错了好几个字母,又删掉重来。
他用假IP地址登录了平台的账号,那个账号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色块,昵称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字母数字组合,像被随手甩在墙上的油漆。
视频的标题他改了三遍,第一遍是《张雅妈妈真面目》,他觉得不够狠,改成了《卖女求荣》,又觉得太直白,最后定为《死了女儿还发财?张雅妈妈拿命换钱现场曝光》。
封面用了陈桂兰笑的画面,笑得越夸张越好,他从视频里截了一帧嘴角上翘最明显的,用PS把嘴角又往上拉了拉,直到那笑容变得像小丑一样扭曲。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整个精神病院都在沉睡,只有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照亮墙上的霉斑,然后又暗下去。
林悦盯着屏幕,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两片幽蓝色的湖泊。她看着视频的播放量从0变成1,变成10,变成100。
每一次跳动都让她的心脏跟着颤一下。
李医生站在她身后,搓着手,黑色的粘液滴在键盘上,烧出一个个小洞,键盘上的字母键"E"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
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眼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蓝色血管:
"快了。马上就破千了。这老太婆的名声臭了,张雅自然会去找她。"
视频像病毒一样扩散。
凌晨三点,外卖骑手蹲在马路牙子上等单,手机屏幕亮着,刷到了这个视频。
他刚被顾客差评扣了五十块钱,正一肚子火,烟头在手指间按灭,烫得指尖发红。看见视频里的陈桂兰,随手点了个赞,嘴里骂了句:
"这妈不是人"。
然后划走了,屏幕上留下一个沾着油渍的指纹。
凌晨四点,写字楼里的保洁阿姨在休息室吃泡面,泡面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手机放在旁边,视频自动播放,她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一眼,看见陈桂兰的笑,啧了一声,点了个赞,继续吃面,筷子在塑料碗里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早上七点,中学生背着书包上学,在公交车站刷到了视频,转发到了班级群里,配文"这素材写作文能用",群里立刻炸了,几十个赞瞬间刷了出来,手机震动个不停,屏幕上的提示音像雨点一样密集。
恶意像瘟疫一样传播,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肆意发泄愤怒而不必负责的对象。
林悦和李医生死死盯着屏幕。
点赞数像疯了一样跳动:一千,五千,八千……每一次跳动,病房里的温度就降一度,林悦能听见空气里有张雅的哭声,哭声像从墙缝里钻出来的,细细的,凉丝丝的,带着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医生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偷来的安定片,倒出两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药片的苦味混着嘴里的粘液,顺着喉咙咽下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快了!马上破万了!张雅要去找她了!我们安全了!"
他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桌面,带倒了桌上的半瓶酒精,酒精洒在地上,立刻和黑色的粘液混在一起,冒起一股白烟,烟里散发出一股甜腥的味道,像煮烂的水果。
可就在点赞数跳到9999的那一刻,数字突然停滞了。
不是归零,是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数字9999像被钉在了那里,边缘开始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林悦盯着屏幕,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蓝色的血珠顺着掌纹滴在键盘上:
"怎么不动了?李医生,怎么回事?"
李医生凑到屏幕前,眼镜几乎贴在屏幕上,他的呼吸喷在屏幕上,留下一团白雾,白雾散去后,屏幕上多了一行血红色的私信,字体边缘带着毛边,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掉黑色的渣,像烧过的纸屑。
发信人:张雅。
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林悦的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凝固:
"你们以为,我只有一个妈妈吗?"
病房里的灯突然开始频闪,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频率越来越快,快得让人眼花。
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灰黑色的砂浆,砂浆里爬满了白色的菌丝,菌丝像蛇一样扭动,往桌腿上爬,往床腿上爬,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林悦听见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清晰,像有人用钥匙轻轻拧开了锁芯,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外面拨开了门闩。
门缓缓开了,吱呀作响,一股浓烈的烧纸钱的烟味涌了进来,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发痒。
门口站着两个人。
第一个是张雅。
她穿着那天的蓝白裙子,裙摆上沾着黑色的淤泥,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
脖子上的勒痕还在往下淌粘液,粘液滴在地板上,地板立刻长出白色的菌丝,缠住她的脚踝,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她的手里攥着半张烧了一半的纸钱,纸钱上的金色字迹已经模糊,只剩下"平安"两个字,边缘烧成了焦黑色。
她的脸还是生前的样子,只是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里倒映着林悦和李医生的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第二个是林悦的妈妈。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旧棉袄,沾着广场上的泥点,泥点已经干涸成了灰褐色的硬块。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泪痕在路灯的光下发亮,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诺基亚3310——正是之前林悦在404捡到的那部。
屏幕亮着幽绿色的光,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惨白,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直播间界面亮着,点赞数:9999。
她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盖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边缘渗着黑色的粘液,指甲盖翘起了一半,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指尖磨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显然是按了无数次点赞键,按到指腹的皮肤都磨穿了。
林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部诺基亚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她"走进镜子"的时候被留在了数据层那边,还是母亲通过某种方式把它从她身边带走了?
她想不起来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现在在母亲手里。
"悦悦……"
林悦的妈妈哭着往前走,声音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卡着痰,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咳嗽。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热乎的茶叶蛋,蛋壳上沾着茶叶的碎末和湿润的水汽,袋口冒着白气。
"妈给你带了蛋,热乎的……你饿了吧?跟妈回家……"
她走得跌跌撞撞,差点被地上的菌丝绊倒,脚下一个趔趄,塑料袋晃动了一下,茶叶蛋在里面碰撞发出闷响。
她却还是死死盯着林悦,生怕她消失一样,眼睛一眨不眨。
林悦愣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妈妈,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手里的茶叶蛋,看着她黑色的大拇指。
她想起小时候妈给她煮茶叶蛋,总把最大的那个剥好皮塞她手里,说"悦悦长身体,多吃点",蛋壳在妈的手指间剥落,露出光滑的蛋白,热气扑在脸上。
她想起自己上次回家,妈给她缝被子,手指被针扎破了,血滴在被面上,妈笑着说"没事,妈不疼",然后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穿针。
她想起自己为了流量,几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妈打过来的时候,她总说"忙,没空",然后匆匆挂断。
现在妈就站在她面前,浑身是泥,手指流着血,却还记着给她带热乎的茶叶蛋,蛋上还带着妈的体温。
"跑?"
张雅冷笑一声,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那部诺基亚里,从墙缝里的菌丝里,从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同时传出来的,带着双重音,一个高一个低,混着电流的杂音,像一百个喇叭同时播放着同一段录音,
"晚了。你妈妈刚才,为了救你,给你点了一万个赞。"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菌丝立刻缠住林悦妈妈的脚踝,把她往病房里拖,菌丝像手腕一样粗,紧紧缠绕着,勒进肉里。
林悦妈妈踉跄了一下,小腿被拖得在地上摩擦,裤腿卷起来,露出青紫色的皮肤。
她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茶叶蛋,不肯撒手,把塑料袋紧紧抱在胸前。
林悦如遭雷击。
她看着妈妈,看着她黑色的大拇指,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坚定。
她想起之前点赞数归零的恐惧,想起张雅从墙里钻出来的画面,想起李医生说
"点赞是护盾"。
原来妈妈不是不懂,她只是用自己的命,给她当了一次护盾,用自己的灵魂换了她一时的安全。
她想起自己之前为了流量,把张雅的妈妈陈桂兰当成猎物,像宰杀牲畜一样精心设计着每一个步骤。
现在自己的妈妈却成了她的猎物,被拖进了这场她亲手启动的屠杀。
她想起自己按举报键的时候,那种快感,那种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现在全都变成了锥心刺骨的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了心脏。
"妈……"
林悦哭着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妈妈的脸,指尖离妈妈的脸颊只有一寸的距离,却始终碰不到。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看见妈妈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和张雅眼里的一模一样,粘稠得像沥青。
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茶叶蛋上,蛋壳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冒起一股白烟,蛋白从洞里渗出来,变成了灰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