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反向狩猎
【第一幕:404病房的密室剪辑】
林悦的意识从数据层回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瘫在铁床上。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天——但睁开眼的时候,404病房的霉味像一块湿布盖在她的脸上。
她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绿色的数据流残影,审判的秩序依稀留在脑海中。
老K的残像在天花板的霉斑上缓缓消散。
她回来了。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理由:她还想活着。
或者说,她还不甘心就这样消失。
精神病院第四病区的走廊永远飘着一股陈年福尔马林混着老人尿骚的怪味,那味道渗进了墙壁的每一个缝隙,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脂覆盖在所有表面上。
声控灯坏了半个月,只有人走过才会闪一下昏黄的光,光线像凝固的蜜糖一样粘稠,照出墙面上大片的霉斑——那不是普通霉菌,是之前死在里面的躁郁症病人咳出的血渍长出来的,摸上去黏糊糊的,像烂了大半的桃子,指尖会沾上暗红色的汁液,洗都洗不掉。
404病房的铁皮门裂了道三指宽的缝,观察窗的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用透明胶胡乱粘着,胶带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翘起,像干枯的皮肤。
窗上贴的旧报纸已经发黄,脆得像薯片,一碰就往下掉渣,露出后面灰绿色的铁皮,铁皮上还有指甲划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救命"
"放我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约束带已经松开了,不知道是被谁解开的——护工?
还是另一个她自己?
她的皮肤薄得透明,皮下蓝色的光点跳得飞快,像张雅死不瞑目的眼睛,在皮下忽明忽灭。
她三天没正经吃东西,只靠李医生偷来的葡萄糖水吊着命,葡萄糖水装在输液袋里,袋子已经空了半边,塑料管里还残留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她能听见血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叮咚作响,像藏在墙里的小溪,又像有人在远处敲击着玻璃瓶。
李医生坐在唯一一张掉漆的木桌旁,桌子是那种老式医院用的,桌面上布满了烫痕和刀刻的痕迹,抽屉拉手断了一个,另一个摇摇欲坠。
他的金丝眼镜的右镜片裂成了蜘蛛网,用黑色绝缘胶布歪歪扭扭粘着——那是三天前张雅从墙里钻出来的时候,指甲划的,当时她的指甲直接穿过了玻璃,差点戳进他的眼球。
他的白大褂下摆沾着暗黄色的碘伏渍,露出的手腕上爬满了青黑色的血管,血管下面隐约有蓝色的光点在游走,像电路板上的电流,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已经蔓延到了肘部。
他搓着双手,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淤泥,搓一下就有粘稠的液体滴在桌面上,滴答作响,液体落在桌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米粒大的洞,冒起一股带着甜腥味的白烟,桌面上已经布满了这样的小坑,像被虫蛀过。
他的喉咙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坏掉的收音机,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静电的杂音,音调忽高忽低:
“你醒了?听的见我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协议就这么定了。反向狩猎。把张雅的怨念,引向那个第一个点赞的人——张雅的妈妈。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在林悦的耳中是这样的)
林悦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蓝色的血。
她想起三天前张雅从墙里钻出来的样子:脖子上的勒痕还在往下淌黑色的粘液,粘液滴在地板上,立刻长出白色的菌丝,缠住她的脚踝,往骨头里钻,菌丝的尖端像细针一样扎进皮肤,冰冰凉凉的。
她怕,怕到骨髓里,怕到每一根头发都在发抖。
李医生说只要把怨念引走,张雅就不会再找他们,她就能活,就能继续当她的网红,哪怕只剩下一万个赞的流量,也比死了强。
她盯着李医生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他的嘴角在抽搐,左眼皮跳个不停,鬓角的白发比三天前多了不止一倍。
"你疯了。"
林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玻璃,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是张雅的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女儿死了,她每天都在广场烧纸,我听护工说了,她烧的纸钱把台阶都染黑了。"
李医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半瓶氯丙嗪被震得跳了起来,药片撒了一地,滚进墙角的霉斑里,白色的药片在黑色的霉斑上格外刺眼。
他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桌面,带起一股冷风,凑近林悦,眼镜后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里倒映着林悦惨白的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伸手拍了拍林悦的脸,手掌冰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表面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瞳孔反射正常,你知道我是谁吗?林悦,你知道自己在哪吗?”("疯?你现在才跟我说疯?当初你按举报键的时候怎么不疯?当初你伪造视频的时候怎么不疯?",在林悦耳中是这样的。)
他咧开嘴,牙齿上沾着暗黄色的牙垢。
“你的手还痛吗?你的头还痛吗?喂,林悦,有听到我说话吗?”。("张雅妈才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她天天逼张雅考第一,要不是她骂张雅偷试卷丢了她的脸,张雅会跳楼?会死?会缠着我们不放?她活该。她欠张雅一条命,就该用命还。"在林悦的耳中是这样的。)
林悦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墙皮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灰黑色的砂浆,砂浆表面还有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她想起自己妈,想起小时候妈给她缝校服,手指被针扎破了,血滴在蓝色的布料上,妈笑着说:
"没事,妈不疼"。
然后把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继续穿针。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开直播,只有三个人看,妈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扇子扇出的风带着洗衣粉的香味,说:
"悦悦笑起来最好看"。
可这些记忆现在都像蒙了一层灰,被李医生的话一点点擦掉,剩下的是张雅的脸,是点赞数归零的恐惧,是菌丝钻进骨头的剧痛。
她的后脑勺靠着墙壁,冰凉的触感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尾椎。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流出的蓝色血液沾在牙齿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金属味:
"……好。我干。"
李医生笑了,笑声像指甲刮擦黑板,尖利刺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他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资料,资料边缘沾着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纸张摸上去粗糙而冰冷——那是他用医务科的权限偷出来的张雅妈妈陈桂兰的病历,还有社区登记的住址信息。
病历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真实的:
林悦,二十一岁,大学在读,X市D大学。每天幻想直播点赞,被鬼追杀。对着空气说话,重复着:点赞,快给我点赞。
第二行——那是林悦的视线落在纸面上时,自己长出来的注释——被钢笔斜斜地压在原文字迹的间隙里,像是有人在她读的同时,正在重写这一页。
(陈桂兰,五十二岁,小学文化,在城北菜市场卖白菜,张雅死后精神失常,每天去市中心广场烧纸,口袋里永远揣着张雅的小学照片,逢人就说“我雅雅去外地读书了,过年就回来”。 )
她的视线在“五十二岁”和“二十一岁”之间来回跳跃,像是在对焦。
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李医生用红色的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用力,笔尖划破了纸面:
“患者已苏醒,生命体征正常”( "情绪波动极大,易受煽动,最佳狩猎目标。"在林悦眼里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两天,404病房成了临时的剪辑室。
林悦偷了护士站的旧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有一道贯穿的裂纹,亮起来像裂开的伤口,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一道金色的疤痕。
键盘缺了三个键——F键、空格键和回车键,按下去弹不起来,得用指甲抠,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李医生从其他病友那里偷来了半瓶医用酒精,用来擦电脑屏幕上的指纹,酒精味混着霉味,熏得人头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林悦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每一次敲击都像在水泥地上刻字。
她要伪造的视频必须足够恶毒,足够戳中网友的痛点,才能让点赞数像火箭一样窜上去。
她先从医院的监控里调出了陈桂兰去太平间认尸的画面:画面里的陈桂兰穿着蓝布褂子,褂子下摆破了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衣。
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泪痕,泪痕在脸上干涸成了白色的盐渍。
她扑在张雅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哑得像破锣,反复念叨着"雅雅不怕,妈带你回家",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手指紧紧攥着张雅已经冰凉的手。
林悦把这段画面的声音关掉,把张雅之前直播时的笑声倒放,倒放后的笑声像指甲刮擦玻璃,尖锐刺耳,又像某种动物的濒死哀鸣。
然后她从网上下载了一段菜市场卖菜的视频:视频里的陈桂兰蹲在地上数钱,手指粗糙,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菜叶的碎屑,数一张钱就往口袋里塞一张,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这视频是半年前拍的,那时候张雅还没死,陈桂兰数钱是因为张雅的学费差两百块,她攒了半个月才攒够,每天只吃馒头咸菜,把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塞进那个口袋。
林悦把这两段视频拼接起来,把陈桂兰数钱的脸放大,把张雅的遗照P在她手边的菜筐里——遗照上张雅笑得灿烂,和旁边哭丧着脸的陈桂兰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然后用滤镜把陈桂兰的脸调成青灰色,嘴角用红色画笔往上扯,扯出一个扭曲的笑,笑得像电影里的反派。
最后她加了一段字幕,用血红色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锯齿状的毛边,像被撕碎的纸:
"女儿刚死就数钱?张雅妈妈拿命换钱现场曝光。"
剪辑的时候,林悦的手一直在抖。抖得连鼠标都握不稳,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她看见屏幕里的陈桂兰,看见她数钱时手指的颤抖,那不是贪婪,是寒冷——太平间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她穿得太薄了,嘴唇都冻成了青紫色。
她想起自己妈冬天在菜市场卖橘子的样子,手指冻得通红,数钱的时候也是这样抖,一边数一边往手心里哈气。
她想停下来,想删掉这段视频,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可李医生站在她身后,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肺里腐烂了:
"快点。点赞每涨一点,张雅就离我们远一点。你想让她再钻出来吗?"
林悦打了个寒颤,想起张雅从墙里钻出来的画面,黑色的粘液从墙缝里渗出来,菌丝像蛇一样缠上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从脚腕一直爬到膝盖。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按下了渲染键,指甲在键盘上刮出一道白痕。
视频渲染完成的那一刻,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林悦看见屏幕里的陈桂兰转过头,对着她笑了,嘴角的裂痕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底下黑色的牙龈,牙龈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丝。
她揉了揉眼睛,画面又变回了正常的视频,只有屏幕边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粘液,像眼泪一样往下流,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病房观察窗外,主治医生和林悦的妈妈并排站立着,泪水从母亲眼角滑落,她忍着,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别太担心,会好的。”
医生在她的肩头拍了拍,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