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数据流的实体化、沥青血液与活体机箱】
城市北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精神卫生中心的后门冲出来。
林悦"逃"出了精神病院——或者说，她的意识命令她的躯壳做出了这个动作。
她的躯体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但眼睛已经不再是肉体的视觉了。
她同时看着三条路：挡风玻璃外湿滑的柏油路面、导航屏幕上跳动的坐标、以及浮现在视野边缘的绿色数据流。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她躺在铁床下面，假装自己死了，等着那些人来“发现”。
就在他们围拢，将她从铁床下拖出来，抬到外面的时候，她突然诈尸。
抢走了不知道是谁的车钥匙。
然后狂奔着跑了出去。
雨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打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像干涸的血迹重新被泡发，留下粘稠的滑腻感。
雨点打在车顶上，发出的不是清脆的敲击声，而是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拳头砸在腐肉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车顶内部拍打。
雨刮器拼命摆动，但刮不干净，刮片上沾满了黑色的絮状物，像撕碎的绷带，在玻璃上涂抹出更加浑浊的轨迹，视野一片模糊。
警报声、雷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交响乐，像末日的前奏。
她抢走了不知道是谁的车的钥匙——那串钥匙现在握在她手里，金属的齿痕里嵌着黑色的肉屑，摸上去温热且粘手，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开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冲进了雨幕里。
车身撞碎了医院伸缩门的栏杆，火花四溅，像庆典的烟花，但那火花不是橙红色的，而是幽蓝色的，带着臭氧的焦糊味，在雨幕中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家是不能回的，学校是地狱，精神病院是坟墓。
她只想逃离那个数字牢笼，逃到没有信号的地方，逃到任何一块屏幕都照不到她的角落。
但车载收音机里，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张雅的声音。
但不再是那种软糯的、让人心疼的声音，而是经过无数次变调、叠加后的合成音，像是一千个张雅同时在耳边低语，声音里夹杂着水流的声音和指甲刮擦玻璃的噪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回响。
"悦悦，你在跑什么呢？"
林悦猛地一踩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打转，轮胎在积水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她惊恐地看着倒车镜。
后座上空无一人，只有座椅上留着一摊湿漉漉的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
但那个声音，就是从后座传来的，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呼吸里带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呛得她眼泪直流，胃里一阵翻涌。
"你以为离开医院就没事了吗？"
张雅的声音带着笑意，那笑声和刚才全城播放的一模一样，甜得发腻，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代码，已经上传到云端了。它现在，在每一个人的手机里，在每一块屏幕里，在每一束光纤里。你逃不掉的，悦悦。你是我们的一部分了。"
林悦颤抖着手，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信号栏里，显示着满格的5G，但信号图标不是常见的扇形，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血红色漩涡，像一只睁开的恶魔之眼，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点开浏览器，输入了那个直播间的链接。
直播间还在。
观看人数不再是1。
而是变成了几千，几万，几十万，数字疯狂跳动，像失控的计数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叮"，那是点赞的声音，但现在听起来像是硬币掉进存钱罐的闷响，又像是牙齿碰撞的声音。
点赞数正在疯狂地跳动。
一百零一万，一百零二万，一百零三万……
弹幕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那些弹幕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是老王惊恐的脸，是老K绝望的脸，是李医生抽搐的脸，是无数个被订阅了的市民的脸。
他们在弹幕里尖叫，乞求，咒骂，但所有的声音都汇聚成了一种——点赞的"叮"声，单调而重复，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悦悦，"
张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在耳边，湿热的气息带着腐烂水产品的腥味，像有人把一只死鱼贴在她的耳朵上。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林悦咬着牙，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为什么？"
"因为你的嫉妒，"
张雅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审判官的冷漠，不带任何感情，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你嫉妒我成绩比你好，嫉妒我爸妈比你有钱，嫉妒我的一切都比你顺利。你恨我。所以，你用流量杀了我。你按下的每一个赞，都是砌在我脚下的砖。"
"不是我！"
林悦尖叫，方向盘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塑料外壳被她捏出了指印，指甲嵌进了软塑料里。
"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是你推我下去的，"
张雅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冰锥刺入耳膜，
"但推我下去的不止有你，还有你的那一万个赞。每一个赞，都是一块砖，砌成了我脚下的悬崖。而现在……"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林悦的恐惧。
"轮到你了。"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一行血红色的字跳了出来，字体像是用真正的血液书写，还在往下滴落，滴落在林悦的手背上，烫伤了皮肤，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像被烟头烫过：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启动强制安抚程序。"
林悦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屏幕里，伸出了一只苍白、枯瘦的手。那手不是实体的，更像是无数个像素点强行聚合在一起的产物，指关节处露出黑色的、类似电线的东西，指甲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蓝色的电流，像液态的蓝宝石。
那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冰冷刺骨，像是从万年寒冰里捞出来的，冻得她的血管瞬间失去了知觉，血液仿佛凝固成了黑色的冰碴，手腕上立刻浮现出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林悦拼命挣扎，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像液压钳一样，越收越紧。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二维码图案。
那图案不是印在皮肤上的，而是皮肤下的血管自动重新排列组成的，像墨水在皮下扩散。
那是她的入场券，是她身份的条形码，是她被数据化的烙印，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标记。
"欢迎回家，悦悦。"
张雅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伴随着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像是镜子被打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碎裂。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如果你能让点赞数归零，你就自由了。如果不能……"
林悦看着屏幕里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一百五十万，一百六十万……她知道，她永远也赢不了。
因为点赞的人，不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恐惧的颤抖，都在自动转化为一个点赞。
她成了这个系统里最大的"水军"，给自己挖掘着坟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剥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被抽离出来，塞进那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
她的身体正在变得轻盈，仿佛没有了重量，而她的思绪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转动一个念头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