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轻响,我眼皮都没抬。
酒壶倒扣在桌上,底朝天,一滴不剩。桌角那片红花瓣早没了香气,干巴巴地蜷着边。我正用笔尖戳《外门杂役守则》的空白页,刚写下“柳如烟”三个字,墨迹还没干。
院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没刻意藏。不像苏媚儿那种踩木板都算准三寸的潜行,倒像是……特意让人听见的接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挤进来,油灯晃了两下。
我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划拉,像在试笔锋。
“慕晚歌。”
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尾音还往上飘了半寸。标准系统女开场白,一听就是训练过的。
我抬眼。
她站在门口,穿一身月白裙,发髻规整,脸上没施粉,可皮肤透亮得反光,像是自带柔光滤镜。手指捏着腰间玉佩,一下一下摩挲着——那是她的系统启动键,老套路了。
我见过太多这种人。穿越者标配,脑子里顶个任务面板,走路带BGM,说话自带字幕,动不动就“叮——好感度+1”。
她没动,眼睛却开始泛光。
下一秒,空气里浮起一层粉红光晕,跟撒了金粉似的。几颗半透明桃心从她指尖冒出来,慢悠悠飘向我这边,还带着轻微嗡鸣,像蚊子贴耳边打转。
特效全开,满屏爱心,连油灯的火苗都被染成了淡粉色。
我知道这是啥。她的“攻略程序”上线了,靠系统规则强行营造浪漫氛围,诱导目标产生情感波动。高阶点的还能改写局部神识感知,让你看谁都顺眼三分。
可惜我不吃这套。
我皱眉,像是看到什么干扰信号,直接起身,几步跨到她跟前。
她一愣,手还停在玉佩上,眼里倒映着系统界面还没关。
我凑近,盯着她瞳孔里那串浮动的数据流,脱口而出:“你这系统能查敌情不?”
她眨了眨眼。
粉红光晕抖了两下,桃心“啪”地碎成光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像是自动关闭了当前进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拉过一张矮凳坐下,翘起一条腿,语气跟派杂役差不多:“去把天机阁的布防图偷来,我给你充VIP。”
她僵在原地。
我没看她,顺手从桌上一堆乱纸里抽出一张破旧符纸,翻过来当草稿本用,笔尖在背面画了个简略地形图——天机阁三层楼,东侧有暗哨,西侧是禁书库,北面墙根埋着七根预警阵旗。
“你不是有系统吗?”我头也不抬,“系统不能黑进他们的禁制后台?不能复制记忆?不能调监控?总有个‘情报检索’功能吧?”
她终于动了动嘴唇:“……有。”
“那就用。”我把草图推过去,“七日内,我要看到完整布防图,包括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禁制节点、备用密道。越细越好。”
她没接。
反而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精心设计的温柔,而是带着点错愕和……怀疑。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看见刚才消失的任务框。
喃喃道:“她是不是……把我当工具人了?”
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可偏偏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我没答,只拿笔敲了敲桌面:“工具人也得分等级,能进系统商城的,那都是高级货。”
她猛地抬头看我。
我这才抬眼回望,眼神平静:“你想要什么?升仙?复仇?还是只想完成任务回家?”
她没说话。
“你要真想通关,就得干活。”我指了指她腰间的玉佩,“你那系统不是万能的?它能给你任务,也能接别人指令。区别只在于——谁才是发布者。”
她呼吸一顿。
“你……能操控我的系统?”她问。
“不能。”我摇头,“但我能给它新任务。而且这任务比你原来的更值钱。”
她沉默。
片刻后,她脑中“叮”地一声,系统界面再次弹出。
【任务:窃取天机阁布防图】
【奖励:系统商城八折券】
【时限:七日内】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原本预设的“好感度提升路径”被强行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任务列表。她精心准备的攻略流程,满屏爱心,柔光滤镜,深情对视,全都被这一条任务公告砸得粉碎。
她不是来谈感情的。
她是来接活的。
“你明知道……我是来攻略你的。”她声音有点哑,“系统设定,我必须找到命定之人,建立情感链接,才能解锁最终权限。”
“哦。”我点头,“现在改了。命定之人是你系统商城的VIP客户。”
她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就这么……破坏规则?”
“不是我破坏。”我耸肩,“是世界崩了。你那套‘好感度+1’‘亲密度升级’的逻辑,在这废稿世界里早就不通了。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不在原始剧本里。”
她看着我,忽然问:“那你是什么?”
“一个不想再写烂俗剧情的写手。”我低头继续画图,“以前我写女人为爱疯魔,写她们争男人、争地位、争一句承诺。现在我不想写了。我想看看,女人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她怔住。
“你不是为了权势。”她慢慢说,“也不是为了复仇。”
“都不是。”我抬眼,“我只是烦了。烦那些注定要死的配角,烦那些被安排的感情线,烦那种‘你不按剧本走就是逆天而行’的狗屁逻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下:“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再来这套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快出门时,她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交不出布防图呢?”
“那就继续当你的攻略者。”我低头写字,“去勾引下一个‘命定之人’,攒好感,升等级,等系统给你发结婚证。”
她肩膀微动。
“但如果我交出来了呢?”
我笔尖一顿。
“如果你真能把天机阁的情报摸清楚。”我抬头,直视她背影,“那你就不需要命定之人了。你自己,就能当系统的主控者。”
她没说话。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她衣角,像一片即将离枝的叶子。
她走了。
门轻轻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作响。
在《外门杂役守则》最新一行下面,添了一句:
“柳如烟已接触,初步接受任务指派,建议后续开放‘系统接口协作’试点。”
写完,吹了吹墨迹。
窗外夜色浓重,屋顶瓦片又响了一下。
这次我没理。
片刻后,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空酒壶上。
我知道有人在看。
但这次不是柳如烟。
笔尖悬在纸上,我慢慢写下第四个名字。
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