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404号病房与数据化的溃烂】
市精神卫生中心比看守所和医院还要压抑。
这里的走廊长得看不到尽头,两侧的病房门都是厚重的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窗后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像无数个黑洞,在黑暗中窥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来苏水的刺鼻、霉变的墙壁味、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种淡淡的、腐烂气息,像是死老鼠藏在通风管道里,随着中央空调的风在整栋楼里循环,渗入每一个角落。
林悦的病房在走廊最深处,编号404。
这个数字被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在门上,像一道未愈的伤疤,油漆顺着铁门的纹路流淌,在底部凝成几滴暗红色的泪痕。
房间里除了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床,就只有一个焊接在墙上的不锈钢马桶和一个洗手池。
马桶边缘结着黄褐色的尿垢,散发着阿摩尼亚的刺鼻气味;洗手池的水龙头滴着浑浊的水,发出单调的"嘀嗒"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窗户被几根拇指粗的铁栏杆封死,外面钉着厚厚的木板,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像监狱栅栏一样的光影。
在精神病院里,林悦成了模范病人——因为她不再大喊大叫,不再试图逃跑,不再攻击医护人员。
她只是整天缩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对着空气说话,嘴唇翕动着,像在祈祷又像在诅咒。
"点赞……求你们点赞……"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乌鸦,喉咙里发出摩擦的杂音。
她的手指在空中不停地划动着,模拟着点击屏幕的动作,指尖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摩擦,磨破了皮,流出黑色的血液,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道诡异的划痕,像某种古老的象形文字,又像是电路板的纹路。
她知道,那个直播间并没有关闭。
它只是从她的手机屏幕,转移到了她的视网膜上,转移到了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进了墙壁的霉斑里,只要她盯着看,那些霉斑就会组合成直播间的界面。
在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直播间里,背景不再是宿舍或者广场,而是一片无尽的、流动的黑色数据海。
无数个绿色的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汇聚成一片汪洋,字符的边缘闪烁着微光,像萤火虫的尸体。
张雅正在打字。
她的形象不再是溺亡的惨状,而是变成了一串由绿色荧光代码构成的虚影,轮廓模糊,只有大致的人形。
那串代码在屏幕上敲击,发出清脆的、类似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每敲一下,林悦的太阳穴就跟着跳动一下,仿佛那些字符直接敲在了她的神经上:
"下一个,轮到你了。"
而这一次,点赞数不再减少。
那个数字定格在10001,并且被一个血红色的、类似锁的图标封印住了。
因为它已经满了。
永远也清零不了了。
这就像一个诅咒,一个无法解除的循环,一个死循环,永远运行在她的意识里。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流逝。
每天早晚,护工会送来两顿糊状的食物,装在缺了口的搪瓷碗里。
那食物颜色灰暗,味道像掺了沙子的燕麦粥,里面偶尔还能吃到没挑干净的鱼刺或者指甲盖大小的硬物,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嚼自己的舌头。
每周会有两次所谓的"治疗"——那是电休克疗法(ECT)。
两个护工会把她按在床上,将一个橡胶口塞塞进她嘴里,防止她咬断舌头,橡胶的臭味熏得她几欲呕吐。
然后,医生会将两个涂满导电膏的金属电极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
导电膏冰凉滑腻,像鼻涕虫在皮肤上爬行。随着一声命令,一股强大的电流会瞬间贯穿她的大脑。
那一刻,世界会变成一片纯白,所有的思维都被抹平,只剩下肌肉剧烈的痉挛和无法控制的排尿感。
尿液顺着大腿流下,温热而羞耻,浸湿了床单,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
醒来后,她会头痛欲裂,记忆出现断片,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想半天,但那个直播间的画面却越发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张雅代码形象里每一行字符的跳动,甚至能读懂那些字符的含义:
"ERROR"(错误)、
"CORRUPTED"(已损坏/已损毁)、
"RESURRECTION"(复活)。
直到有一天,林悦的主治医生李医生,因为连续加班,也产生了幻觉。
那天晚上,林悦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奔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
她看见李医生跌跌撞撞地冲进她的病房,或者说他只是路过观察窗,但他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的白大褂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置,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那副引以为傲的金丝眼镜断了一条腿,用白色的胶布勉强粘着,镜片上布满了裂纹,像打碎的冰面,透过裂纹看世界都是扭曲的。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那双原本理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一万个……又一万个……不够……永远不够……系统在渴求……它在叫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皮肉外翻,但没有流血,流出来的是一种透明的、类似机油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踉跄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袋水泥被扔在地上。
林悦笑了。
她坐在病床上,双手抱膝,看着李医生像个疯子一样在走廊里手舞足蹈,像在看一场滑稽的默剧。
她看见李医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道具,象征着他的权威。
但此刻,那支钢笔的笔尖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冒出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甚至将地砖蚀穿了一个个小孔,像被强酸烧过。
李医生冲进了治疗室。
林悦听见里面传来了仪器碰撞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李医生歇斯底里的尖叫,那尖叫声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短路时的啸叫,尖锐而刺耳。
过了一会儿,一切归于寂静。
当护工们壮着胆子推开治疗室的门时,他们看见李医生躺在手术台上——那是用来做电休克治疗的手术台。
他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像一条被电击的鱼,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点。
而在他的视网膜上,在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清晰地倒映着那个直播间的界面。点赞数:10002。
李医生疯了。
他彻底崩溃了,精神解体。
他接替了林悦的位置,成为了新的"主播"。
他被关进了原本关押林悦的404病房,每天对着空气乞求点赞,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一道道血痕,那血痕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墨水,在墙上留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求赞"。
他开始拒绝进食,只喝水龙头里滴下来的浑浊的水,他说那是"纯净的数据",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食道里翻滚。
而林悦,则坐在病床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她的笑容不再是人类的表情,而是一种代码构成的、完美的弧度,嘴角咧开的角度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像是经过某种精密计算。
她终于明白了那个运营公司老K说的话。
"点赞破万,你就自由了。"
原来,自由不是成为百万博主,享受流量带来的金钱和名誉。
自由是摆脱肉体的束缚,成为这串代码的一部分,永生不死,游荡在数据流的每一个节点里。
她感觉到的身体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皮肤变得透明,皮下能看到蓝色的血管像电路板上的线路一样分布,甚至能听到血管里数据流动的声音,像远处的潮汐,哗啦哗啦,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