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倒计时的奔跑、积水倒影与青铜雕塑】
林悦疯了一样冲出宿舍楼。
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她的领口，刮在脸上生疼，风里夹杂着樟脑丸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她不知道要去哪，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奔跑，双脚机械地交替，像是一只被砍了头的苍蝇，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道路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足迹。
路灯的光在她头顶一闪一闪，像一只随时会熄灭的眼睛，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路过宿管阿姨的值班室时，她瞥见窗户里挂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镜面布满灰尘，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那是两张脸，一张在尖叫，五官扭曲得不成人形；另一张在诡异地微笑，眼神空洞，嘴角咧开的角度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手机还在直播，那个该死的界面怎么也关不掉。点赞数在不断跳动。
9998。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她的脚后跟，甚至能闻到一股从背后传来的、混合着烂泥和福尔马林的恶臭，那味道呛得她眼泪直流，像是有人把一具浸泡已久的尸体贴在了她的背上。
9997。
林悦终于明白了那个代码的规则。
点赞数不是虚荣的数字，它是护盾，也是倒计时。
每少一个赞，那个"东西"就离她近一步。
点赞归零，死神进门。
"点赞！求你们点赞！"
林悦对着手机哭喊，声音嘶哑破裂，像砂纸摩擦玻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咸涩的味道流进嘴里，混合着血腥味，她的舌尖尝到了铁锈的滋味，
"刷礼物！求求你们！救救我！"
她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道路上狂奔，路旁的树木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向后掠去，树枝刮破了她的外套，丝线崩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脚下的碎石子硌得她脚底板生疼，但她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一股阴风紧贴着她的脊背，那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带着腐臭气息的、属于死亡的气流，吹得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流在她脖颈处打着旋儿，像有人对着她的后脑勺在轻轻吹气。
她跑到了中心广场。
此时已是深夜，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喷泉在机械地喷涌着，水声哗哗，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巨大，像无数条鞭子在空中抽打。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塑，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鹰，鹰喙锋利，眼睛是两颗镶嵌的红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光，像两只充血的眼睛，正俯视着这个被黑暗吞噬的世界。
林悦像一只受惊的仓鼠，躲进了雕塑后面。
青铜表面冰冷坚硬，硌着她的后背，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服，冷意透彻骨髓，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缩成一团，颤抖着把摄像头对准黑暗的道路。
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着孤寂的影子。
但地上的积水里——那是喷泉溅落形成的水洼，倒映出的却不是路灯的暖光。
倒映出的是——张雅吊着脖子的脸。
那张脸肿胀着，呈现出溺毙者特有的灰白色，双眼暴突，舌头伸得老长，在积水的波纹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照片。
林悦惊恐地后退，背部撞在青铜雕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落了几片青铜表面的铜锈，那铜锈的味道像陈年的血液。
她发现那些积水里不仅仅倒映着张雅，还有无数个点赞的图标，像水泡一样从张雅的眼眶里冒出来，破裂开来，发出无声的炸响。
"悦悦，我冷。"
手机里传出了张雅的声音。
不再是那种尖锐的厉鬼声，而是生前那种软糯的、让人心疼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仿佛刚哭过，声音里夹杂着水流的咕噜声，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我知道错了，你把视频删了吧。"
张雅的声音越来越近，不再是来自手机扬声器，而是来自林悦的耳边，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甚至能感觉到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她的脖颈上，顺着脊椎滑下，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悦颤抖着，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转过来，对准自己。
屏幕里，她看到了张雅就站在她面前。
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积水上晕开涟漪，水花里泛着泡沫。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那是绳子留下的印记，像一圈粗劣的麻绳，皮肉外翻，触目惊心，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张雅的手里，竟然抱着那只死去的银渐层猫——元宝。
猫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瞳孔放大，嘴里含着一枚亮晶晶的东西，仔细看，那是一枚U盘，U盘的金属接口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删掉，我就放过你。"
林悦想点头，想答应。
理智告诉她，删掉视频，哪怕是个备份也好。
但就在她准备操作的瞬间，她的手却背叛了她。那是植入在她骨子里的、深入潜意识的流量贪婪。
哪怕面临死亡，那个名为"利益"的开关依然牢牢控制着她的神经。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在屏幕上滑动，指甲刮擦着屏幕，发出尖锐的滋滋声。
她的手指越过了删除键，重重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举报键。
"你这种垃圾，就该被网暴死！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林悦失控地尖叫，那是她对自己恐惧的宣泄，也是对张雅最后的诅咒，唾沫星子喷在了手机屏幕上，和上面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
轰！
广场中央的喷泉突然毫无征兆地喷出水柱，高达十几米，像几十条白色的巨蟒冲天而起，水花四溅，浇透了林悦全身。
冰冷刺骨的水砸在她的脸上身上，让她几乎窒息。
水柱冲击在青铜雕塑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青铜鹰的眼睛被水冲得闪闪发光，那两颗红宝石仿佛在流血泪。
水雾弥漫开来，形成了一道朦胧的屏障，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氛围中。
张雅的身影在漫天的水雾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喷泉水池里，慢慢浮上来的一具尸体。
那是张雅。
她泡在水里，皮肤已经被泡发皱，呈现出可怕的白色，像一块发了霉的馒头。
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死死盯着林悦，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那只猫——元宝，就趴在她的胸口，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在水流中微微摆动，像一根断了线的钟摆，在计算着最后的时刻。
而林悦手机屏幕上的点赞数，在这一刻，定格在：0。
直播中断了。
屏幕黑了。
周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喷泉声都消失了，仿佛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只有水滴从林悦发梢滴落的"嘀嗒"声，清晰得令人心悸，像时钟在倒数最后的几秒。
林悦瘫软在泥水里，混合着喷泉水和泪水，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凄厉而疯狂，甚至引起了远处野狗的一阵吠叫，像是回应着这非人的笑声。
她赢了。
她活下来了。
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停了，张雅的鬼魂消失了，她依然是那个拥有一百万粉丝的网红"悦悦酱"。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手机虽然黑屏了，但背面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甚至在凝结冰霜，白色的霜花沿着机身边缘蔓延，像某种生命体在生长。
并且在机身后盖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细小的、用冷凝水凝结而成的字迹，像是从金属内部渗出来的：
"你举报了我，我也标记了你。"
而在她脚边的水洼里，倒映出的不再是她狼狈的笑脸，而是一个正在缓缓转动的、血红色的进度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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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洼里，那只死去的元宝猫，似乎眨了一下眼，它的瞳孔里倒映着林悦那张扭曲的脸，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个幽绿色的无限符号在旋转。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的鸣笛声撕开了夜空的寂静。
红蓝交替的爆闪灯从街道尽头扫过来，照亮了林悦瘫软在泥水里的身体，又暗下去。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手机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掉进了泥水里，屏幕一闪，彻底暗了。
她最后看见的，是夜空中那轮红得渗血的月亮，和一双正在向她靠近的、沾着泥水的黑色靴子。
然后，世界黑了。
